没人愿意绣帕子的那几年
说实话,之前我在档案里翻到的苏绣,都是那种装在红木框里的双面绣猫,亮得晃眼,是当年外贸公司订走的货。 上世纪80年代中期,镇湖街道的绣娘们几乎都在接外贸单。我查过当年的工价表,1987年普通工厂工人月均工资37块,而绣一幅巴掌大的双面绣扇面,绣娘能拿120块工费。那时候谁要是说自己闲得慌绣帕子,会被同村的人笑——放着赚大钱的活不干,绣那不值钱的小玩意?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1988年开春,外贸订单直接砍了三分之二。国外客户嫌手工苏绣太贵,转头去买机绣的便宜货,几美元就能买一幅印着牡丹的绣片。很多绣娘突然失了业,坐在家里面对着一堆蚕丝发呆。阿英就是那时候开始绣这方帕子的——她的男朋友阿明要去当兵,她没什么钱买礼物,就把之前绣扇面剩下的白蚕丝找出来,绣了两朵茉莉。24丝的茉莉,绣了12天
我后来顺着档案上的地址找去镇湖,在西华路的老巷子里找到了陈桂英阿姨。她是阿英当年的同村,现在还在做苏绣,今年69岁,指腹上的茧厚得像贴了层砂纸。 她捏起一根桑蚕丝给我演示劈丝。那蚕丝刚从温水里泡过,软得像云朵。她把蚕丝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一捻,就分成了两根,再捻,再分,直到细得像头发丝的几分之一。“这叫劈得匀,”她用苏州话讲,“要是劈得粗细不匀,绣出来的花瓣就像癞痢头(注:苏州方言,指表面不平整)。” 她告诉我,阿英当年绣那两朵茉莉,用的是24丝的散套针——就是把一根蚕丝劈成24份,比头发丝还细三倍。那阵子阿英没订单,每天坐在窗边绣,从早上七点绣到下午五点,除了吃饭,整整绣了12天。花瓣的边缘用的是最细的丝,远看就像真的茉莉在冒香气。 她的手碰到我手腕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暖的,像揣了个刚捂热的红薯。常年泡在温水里理蚕丝的手,连冬天都不会凉。
现在的绣娘,不绣猫了
陈阿姨的孙女小敏,今年22岁,刚从苏州工艺美院毕业。之前本来要去上海做UI设计,去年突然回了家,要帮奶奶开抖音号。 一开始陈阿姨气的不行,说这是糟蹋手艺——小敏不绣那种传统的猫、牡丹、山水,她给上海的小姑娘绣去世的宠物猫肖像,给苏州的咖啡店绣logo,给刚结婚的小夫妻绣婚纱照的小绣片。上次有个小姑娘拿到绣片的时候哭了,说比照片还像,能摸得到猫毛的软度。 镇湖街道的社区现在每周三下午都在石湖活动室搞体验课,教退休的阿姨们绣苏绣书签。不用劈24丝那么细,就用粗一点的丝,绣个梅花,绣个自己的名字,一块钱就能做一个书签。每次活动都坐满,窗台上摆着阿姨们带的橘子,泡的碧螺春,笑声能飘到巷口。 当然也有糟心的事。现在淘宝上9块9包邮的机绣帕子,和手工绣的看起来差不离,很多顾客分不清,上来就问“你这手工的怎么比机绣的贵一百倍?”小敏现在每次发视频,都要拍一段劈丝的工序,就为了告诉大家,手工的针脚是有温度的。 我上个月联系到了阿英。她现在住在园区的养老公寓,今年68岁。她看到那方帕子的时候,指尖摸了摸那圈水渍,说当年阿明把帕子放在军装口袋里,寄回来的时候,在雨里走了三里地,就成了这个样子。阿明后来在抗洪的时候牺牲了,这帕子她藏了三十年,去年整理旧物的时候捐给了档案馆。小敏上周给她做了个小的苏绣胸针,上面绣了一朵茉莉,她现在天天别在衣服上,遛弯的时候逢人就夸。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