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料是从山岩里抠出来的,不是文具店买的
院角的青石板地上,蹲着个留软乎乎小胡子的年轻画师。他手里攥着一块磨得边缘发亮的玛瑙石,对着粗陶碗里的石青颜料来回蹭,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动作一鼓一鼓的,指甲缝里嵌着的石黄色,蹭了三瓶肥皂都没洗干净。 我蹲在旁边看了二十分钟,腿都麻了。他头也没抬,说这石青是前个月跟师傅去青海湖边的山岩上敲的,要磨够三个时辰,再加放了三天的牛胶,不然画出来的颜色,过不了十年就裂。
唐卡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展品
那天下午太阳晒得人发懒,院门口进来个穿藏袍的阿婆。她怀里抱着个用旧氆氇裹了三层的包裹,走到画师跟前,小心翼翼把氆氇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幅边角磨得发毛的老唐卡——绿度母的脸被酥油灯的烟熏得发暗,右下角描的金粉掉了小半块。 阿婆的汉语说得不利索,比划了半天我才懂,这唐卡是她出嫁的时候阿爸亲手给她陪嫁的,现在男人走了,她攒了半年的卖酥油的钱,就想让画师帮忙把度母的脸补亮,以后要留给刚上初中的小孙女。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轻轻摸着唐卡的边角,那手皱得像老松树皮,指节上还有常年转经磨出来的硬茧,摸在唐卡的布面上,轻得像怕碰疼了上面的佛像。
年轻画师也会画帆布包上的小佛像
我在画院待的第三天,碰到个穿得很文艺的短视频博主。他举着补光灯对着那个磨颜料的年轻画师拍了俩小时,最后皱着眉头,一脸痛心疾首地说:”你怎么能把唐卡的佛像画在帆布包上?这是对传统的亵渎。” 我当时正捧着一碗刚倒的酥油茶站在旁边,差点把茶喷出来。 那年轻画师挠了挠头,指了指墙上挂的他爷爷画的老唐卡,说我爷爷当年在村里画唐卡,也是给村里人画,换点青稞,换点酥油,从来不是锁在自己家里供着的。我现在画大幅的佛像唐卡,一笔都没马虎,闲下来的时候在帆布包上画个小度母,在笔记本封皮上画个吉祥结,游客喜欢,买回去当个念想,我赚点钱买颜料,怎么就成亵渎了? 说实话,我当时真想给那个博主翻个白眼。什么叫亵渎?把唐卡锁在玻璃柜里,让普通人摸不到、看不懂,甚至连了解的机会都没有,才是真的亵渎吧? 你看那年轻画师,画大幅唐卡的时候,勾金线的手稳得像钉在半空,三个小时都不带动一下的。可他闲下来的时候,画的那些印在冰箱贴、帆布包上的小纹样,被来旅游的年轻人买回去,贴在自己的出租屋冰箱上,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慢慢就会好奇,这上面画的是什么?有什么故事?这不就是最好的传承吗? 我离开热贡那天,年轻画师塞给我一张巴掌大的小唐卡,是他闲的时候画的,上面是个抱着松果的小和尚,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把它夹在我常翻的那本民俗笔记里,现在每次翻到,还能想起那天院子里的味道——松烟的苦,酥油茶的香,还有矿物颜料磨在石板上,那种沙沙的、扎扎实实的声响。 以前总有人说,传统要”原汁原味”,要一点都不能改,要端着架子等人来拜。可我在热贡待的那三天才明白,真正活下来的传统,从来不是僵死的标本。它是山岩里敲下来的石青,要磨够三个时辰才能用;是阿婆抱了一辈子的旧唐卡,边角磨破了也要补好;是年轻画师闲下来的时候,在帆布包上画的小佛像。它从来没飘在半空中,就扎在普通人的日子里,跟着酥油茶的热气,一年一年,温温热热地往下传。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