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秦淮区非遗库房理活态档案,潮。
指尖刚碰到最上层那叠裹在1987年版南京日报里的皮影,就沾了一手混着桐油霉味、梅雨季潮气的黏意。最上面那片孙悟空的右耳缺了个三角,边缘晕着半圈黄渍,像谁把凉茶泼在了上面。翻过来,背面用蓝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1998年夏,晓东摔的。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哭脸。
我当时就愣了,这不是我上周去六合找的那个李师傅家的老皮影吗?
藏在雨花台阁楼里的半箱皮子
这箱皮影原来的主人是陈阿桂,上世纪70年代末夫子庙挑皮影班的老艺人。
那时候批私批修刚过,他把攒了二十年的一百二十七张皮影用桐油布裹了三层,塞在雨花台老房子的阁楼横梁上,自己跑去安徽的远房亲戚家躲了三年。等80年代初回来,老房子没拆,阁楼的布包还在,只是梅雨季漏雨,最上面的十几张皮影泡了水,留了现在摸得到的黄渍。
后来他在瞻园的小院子里搭了个半人高的幕布,演《西游记》,五毛钱一张票,最多的时候一天能坐四十多个乘凉的老头小孩。1995年陈阿桂走了,儿子把这箱子皮影捐给了区档案馆,那时候李师傅刚跟着陈阿桂学了三年艺,还在夫子庙摆地摊演小折子戏。
对着三点钟的光补耳朵
上周我跟着李师傅去六合程桥的老作坊,就是为了补这个缺了的猴耳朵。
他选的是存了十二年的3岁黄牛皮,要刮到0.12毫米厚,对着光能透清楚报纸上的五号字,差一丝都不行。他的指节上全是硬茧,是三十年刮皮子磨出来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洗不掉的桐油黄。补的时候他不用新皮,特意找了当年和这批孙悟空同批次的老皮子,磨了四十分钟,磨到和原来的边缘摸着几乎没有高差,才用猪鳔胶往上粘。
那天下午三点的太阳光,刚好从作坊朝南的木窗斜进来,落在他的旧木桌上。他举着粘好的皮影对着光照了三回,左看右看,说‘你看,这透光率和旁边的皮一模一样,演的时候没人能看出来补过’。

我凑过去看,那片补好的耳朵,连原来皮上的细小毛孔都对得上,要不是翻到背面那行1998年的字,我根本看不出这是补过的。李师傅说,修老皮影不能用现代的化学胶,不然过个三五年胶裂了,皮也跟着脆掉,就废了。猪鳔胶是自己熬的,要把猪皮熬三个钟头,熬到能拉出半米长的丝,凉了再用,粘出来的皮子再过一百年都不会掉。
不想接班子的晓东
那个1998年摔了皮影的晓东,是李师傅的独子,现在在新街口做互联网运营,月薪是他爸演一年皮影的两倍。
上个月我去李师傅家吃饭,晓东刚好周末回来帮着整理皮子。他穿个印着代码的卫衣,蹲在地上数皮影的数量,数到那片补好的孙悟空的时候,他挠挠头说‘那年我十岁,偷拿我爸的皮影去楼下跟小朋友显摆,跑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耳朵磕掉了,我爸追着我打了半条街’。
他不想接班子。去年夏天李师傅在玄武湖演露天场,下了十分钟暴雨,幕布淋透了,泡坏了三张皮影,赔了两千多,回来躺了三天没说话。今年社区找他们去夫子庙游客中心摆展,玻璃柜锁得严严实实,小朋友凑过来想摸,被保安拦着,李师傅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皮影,半天没说话。上个月有个中学找他们上社团课,要求把《三打白骨精》改成反诈版,李师傅改了两稿,还是被老师说‘节奏太慢,小朋友坐不住’。

上周他给我发微信,说接了个婚礼的暖场活,演《大闹天宫》,红包收了一千二,但是要求他穿西装演,他说‘我穿西装举皮影,像个卖保险的’,后面跟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昨天我又去库房,把那片补好的孙悟空皮影拿出来,摸那个补过的地方,和原来的皮子几乎没有差别,只是背面的那行字还在,那个小小的哭脸还在。
我把它放回1987年的南京日报里的时候,闻到一点桐油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库房外面的巷口传来卖糖粥的吆喝声,是我小时候常听的那个调子。
我突然想,下次李师傅带着这片皮影去演的时候,会不会有哪个小朋友,盯着幕布上晃来晃去的孙悟空,突然指着他的耳朵问一句:‘这个猴子的耳朵,怎么和别的不一样呀?’
风从库房的窗户吹进来,那叠裹在旧报纸里的皮影,轻轻晃了一下。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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