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染:从驿道商队到城市工作室的蓝白日常

你在博物馆玻璃柜前见过的那块泛着旧光的蓝白布,不是什么文人墨客案头的风雅摆设。它是千年前赶路的马帮人,顺着西南驿道的山道,从西南坝子的染坊里捎回中原的日常。 风一吹。 布角的靛蓝顺着纤维的纹路漫开半寸,没有两块完全一样的。这就是扎染最本质的脾气。

沿驿道流转的绞缬源流

现在能查到的最早扎染实物,是新疆阿斯塔那墓出土的东晋时期绞缬绢——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扎染的前身,距今已经有一千六百多年。
新疆阿斯塔那墓出土东晋绞缬绢文物
新疆阿斯塔那墓出土东晋绞缬绢文物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最早的扎染在中原地区流行的时候,大理坝子还没开始大规模种板蓝根。唐宋年间,南诏与中原的马帮贸易往来频繁,原本在中原地区流行的绞缬技法,顺着茶马古道被带到了西南。 跟中原地区后来慢慢转向丝质面料、追求精致纹样的路线不同,西南的手艺人就地取材:当地种的棉麻布料耐造,漫山遍野的板蓝根能熬出最正的靛蓝色,没有复杂的工具,就用棉线把布扎出褶子、打完结,丢进染缸里。 地域的差异慢慢就出来了。大理周城的扎染偏松弛,染出来的蓝白晕边带着自然的毛絮感,像山尖飘的云。四川自贡扎染因为早年靠着盐业的传统,多是做盐场工人的擦汗巾、商铺的厚门帘,染出来的图案更板正,甚至能做出类似水墨山水的大幅构图,没有那种漫出来的随意感。 谁也别争哪个更正宗。手艺从来不是锁在某个地方的标本,它跟着走路的人换地方,碰到什么材料,就长成什么样子。

周城染缸里的老规矩

在周城,染布从来不是什么”非遗表演”,是刻在日子里的习惯。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染缸要摆在堂屋侧边通风的地方,不能对着厕所,不能让小孩子随便伸手掏缸里的染液。下布之前要轻声说句吉利话,不是什么复杂的祭祀仪式,就是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染缸打个招呼。 染料是实打实的板蓝根染料。每年开春把板蓝根种子撒在田埂边,入秋割回来切成小段,泡在缸里发酵整整半个月,等到水色变成沉郁的藏蓝,才能开始染布。 工序没有什么诀窍。扎结的时候,手快的妇女能在一天里给两米长的布扎上几千个棉线结——折布、绕线、打结,每一下的松紧都决定了最后染出来的白块大小。扎得越紧,染料渗不进去,拆出来的白就越实。下缸的时候更要耐心,不能一下子把布沉到缸底,要提着布角反复浸、拎出来晾,来回七八次,蓝颜色才会沉进布的纤维里,不会洗两次就掉成发灰的淡蓝。
大理周城白族染坊晾晒板蓝根扎染长布
大理周城白族染坊晾晒板蓝根扎染长布
有次在染坊里碰到个扎结的阿姨,她扎到一半抬头跟我说,上次有个客人拿了块”染坏”的布来,说拆出来的纹路像只歪脖子的三花猫,非要多给两百块钱,就喜欢这股随机的劲儿。阿姨说,以前哪有人要坏的布啊,染坏了的都是留着当擦桌布的。 以前白族人家嫁女儿,陪嫁的被面一定要是自家扎的蓝白布,上面的花纹是梅花、蝴蝶。哪有那么多玄乎的象征啊。就是觉得,蓝是天的颜色,白是云的颜色,盖在身上,踏实。

走到今天的扎染新模样

以前周城的扎染,最大的销路就是附近的集市:头巾、桌布、被面,都是过日子用的东西。 现在不一样了。有出去读书的年轻人回了村,把扎染的布料做成西装面料、帆布包的面料,甚至做成挂在展厅里的大型装置。他们不再满足于传统的梅花、蝴蝶纹样,会把洱海的波纹、苍山的轮廓折进布里,扎出以前老辈人想都没想过的图案。 有人说,现在的扎染离老手艺越来越远了。可你去周城的巷子里转转就知道,老染工还是守着自己的板蓝根染缸,没有为了追求鲜亮的颜色就换成化学染料。他们说化学染料染出来的蓝太飘,没有那种被草叶浸过的、沉在布里面的质感。 上次在上海的设计展上看到一块扎染的西装料,旁边的小姑娘举着手机拍,说这是”东方的随机美学”。我站在旁边突然就想笑。哪是什么刻意设计的美学啊。就是千年前的人没有办法精准控制染料的扩散,干脆顺着那点随机的劲儿,染出了最耐看的颜色。 现在周城的传习班是免费的,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来的游客,交个几十块的材料成本费,就能待上大半个月,从种板蓝根、扎结到染布、拆布的全流程都能学。没有什么”传内不传外”的老规矩,手艺人说,这东西你不教给别人,再过几十年就真的只剩玻璃柜里的标本了。 你下次碰到一块扎染的布,别着急给它贴”非遗””文创”的标签。凑近闻闻,布纤维里还留着板蓝根的草香,留着驿道上吹过的风,留着周城坝子上晒过的太阳。 它从来不是死的。 每一次下缸,每一次拆结,都是新的。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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