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开莲:藏族酥油花的冷与热

我站在塔尔寺的人潮里,正月的风刮得耳朵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前面的老人举着转经筒,暖黄的灯光从经堂门帘缝漏出来,裹着空气中飘不散的酥油香,一点点蹭过我的领口。

冰窖里捏出的佛前花

很早之前就听过酥油花的说法,直到站在这里才懂,这哪里是做花,这是跟冰和热较劲的活路。

说起来源流,大概是文成公主进藏带佛像入拉萨,信众为了礼佛,用酥油调和颜料捏成花束供在佛前,慢慢就成了习俗,后来传到安多地区,塔尔寺正月十五摆酥油花展,成了延续几百年的传统。

酥油熔点太低,常温下软得拿不住,所以做酥油花必须在低温环境里。匠人捏一会儿,就得把手伸进冰水里泡着,等手凉透了,再接着捏下一块。去年冬天我跟着当地朋友提前去看准备工作,工作室在半地下的冰窖旁,进去没五分钟,我裹着厚羽绒服还是冻得脚底板发麻,干活的师傅光着一双手,在彩色酥油块里揉,指缝塞满了颜料,指关节冻得发紫,还笑着跟我们打招呼,说习惯了,这活就是要冻,不冻出不来活。

那天成品刚架起来,几米高的佛本生故事,层层叠叠堆到屋顶,花瓣的纹路都根根清楚,连菩萨衣摆的褶皱都带着柔劲。颜色都是天然矿石调的,红是朱砂,黄是石黄,凑近闻,除了酥油的奶香,还飘着一点松烟的淡味。

青海塔尔寺正月十五藏族酥油花展夜景
青海塔尔寺正月十五藏族酥油花展夜景

我站在跟前看了快十分钟,没敢凑太近,怕呼吸的热气都能把花瓣吹化了。说实话,那瞬间我突然有点鼻酸,几个匠人花好几个月,冻着一双手做出来的花,正月十五摆完,过不了几天天暖,就化成一滩酥油,什么都留不下。可每年还是有人做,一辈传一辈,没人嫌麻烦。

走下佛墙的小花开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酥油花,早就不是只待在佛堂里一年见一次的供品了。

从塔尔寺出来,我们去西宁城里找一位做酥油花的手艺人,他的工作室在老巷子里,推开木门,架子上摆着满当当巴掌大的酥油花,有清净莲花,有藏八宝,还有小尊的度母造像,都装在透明玻璃罩里,干干净净的。

师傅说,他家几代做酥油花,过去只做佛堂的大型展花,现在游客喜欢,本地人也会买了送朋友,他就开始做小尺寸的,还琢磨着加了点可食用的稳定剂,能放三五年不化,不用摆完就化掉。可揉酥油调颜料的法子,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一点没改。

他翻出手给我们看,手掌上布满了细碎的裂口,旧的结了痂,新的还渗着细细的血珠,都是冬天碰冰酥油冻出来的。他挠挠手笑,说这是酥油花给的戳记,干这行的都有,丢不了。

藏族匠人手工制作小型酥油花工作场景
藏族匠人手工制作小型酥油花工作场景

我拿起一个指甲盖大的小金莲,花瓣的纹路做得清清楚楚,颜色润得像刚摘下来的,掂在手里凉丝丝的,还飘着一点淡得几乎闻不到的酥油香。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不是传统变了,是传统找了新的活法。没人逼着它只能待在佛堂里,走出来,让更多人摸得到看得到,没什么不好。

花谢了,还会再开

花谢了,还会再开
花谢了,还会再开

之前我在成都的一个民俗展上,见过一幅半米高的酥油花《进藏图》,连马鬃的毛都一根根捏得清楚,围了好多人看,都在小声感叹,原来酥油还能做出这么好看的东西。那时候我就想,酥油花的根,早就扎在藏地的风雪里了,不管是几米高的供花,还是巴掌大的摆件,只要还有人愿意冻着一双手去揉去捏,它就不会死。

过去的酥油花,一年做一次,一次做几个月,摆完就化,什么都留不下。可匠人不在乎,他们知道明年还能再做,下一辈还能再做,花化了,念想留下了,手艺留下了。现在能留下来了,能走到全国各地了,让更多人知道这门在冰里泡出来的手艺,不也是更好的传承吗?

我把那个小金莲带了回来,放在书桌的玻璃罩里,每次抬头看到,都能想起塔尔寺正月的风,想起匠人冻得发紫的指关节,想起那股淡淡的酥油香。那点凉丝丝的温度里,藏着上千年的信仰,藏着一代代人的执念。

谁说花一定要永不凋谢才珍贵呢?今年化了明年开,大花化了小花再开,佛堂里开,寻常人家的书桌上也开,只要还有人愿意捏,这朵花就永远开着,不会谢。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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