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磁带旁的LSTM草稿

上周六在老房子搬东西,樟木箱的锁锈死了。我用螺丝刀撬了十分钟才开。灰尘扑得满脸都是。最上面压着一摞舅舅当年的手写草稿,还有半盒没拆封的空白磁带,旁边是外婆缝的虎头鞋,针脚歪歪扭扭的,鞋尖的老虎眼睛掉了一只。

草稿纸上的蓝黑公式

我蹲在地上翻草稿,第一页就是蓝黑钢笔写的歪扭公式,画着几个方框和来回的箭头,旁边用铅笔注了四个字:“挑着记。” 说实话,我之前面试算法岗的时候,能把LSTM长短期记忆网络的公式背得滚瓜烂熟,什么输入门输出门遗忘门,答得面试官连连点头。直到翻到这堆草稿才反应过来,我啃了半个月的知识点,舅舅在2004年就已经摸得门清,甚至比我那时候理解得还细——他在公式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外婆的头像,标着“这个要留”,又画了个刚说过转头就忘的买菜的事,标着“这个可以扔”。 我后来才知道,舅舅当年死磕的这个东西,刚被提出没几年,核心就是给神经网络加了三个可自主调节的门,解决了以前的模型记不住长距离信息的毛病,说白了就是像个会挑拣记性的人,重要的就存着,没用的就丢掉,不至于像个金鱼一样转头就忘。
泛黄的LSTM手写推导草稿
泛黄的LSTM手写推导草稿
草稿中间掉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是舅舅的字:“今天妈把我叫成了她弟弟,说我小时候偷摘枇杷被追了三条街,下午她就忘了自己说过这话。”字下面洇了一块圆印子,不知道是咖啡洒的,还是别的什么。

贴了日期的旧磁带

草稿旁边堆着半盒磁带,每盒的侧面都用透明胶贴了手写的标签,标着日期和地点,比如“2005.4.12 人民医院 妈说想吃桃酥”,“2006.7.3 家里 妈讲我小时候发烧的事”。 我记得那时候舅舅天天背着个银灰色的随身听,走到哪都带着,连外婆去楼下跳广场舞都要把随身听塞在外婆的布口袋里。他说那时候没有什么大数据,也没有现成的语音转录工具,所有的录音都要自己一句一句转成文字,再喂给他写的那个小模型。导师说他瞎折腾,说这么点数据量,做出来的东西发不了论文,也没有实用价值。同学也笑他,说你要给你妈做个聊天机器人啊? 舅舅也不辩。就每天泡在实验室写代码,晚上回来录外婆的话。我小学三年级暑假去他租的小房子玩,他给我演示那个刚跑通的小模型,输入“今天吃了什么”,屏幕上跳出来的字,和外婆的语气一模一样:“吃了你带回来的糕,甜得很,张阿姨家的猫还偷了半块。”那时候小房子的风扇坏了,吹得满桌的草稿纸乱飞,窗外的梧桐叶晃得人眼睛发晕。
贴着手写标签的旧索尼随身听
贴着手写标签的旧索尼随身听
说出来有点好笑,那时候我以为舅舅是魔法师,能把外婆的记性装在电脑里。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怕外婆的记性走得太快,快到连他的样子都留不住。

没写完的最后一页

没写完的最后一页
没写完的最后一页
草稿的最后一页,是2007年11月写的,公式旁边的注释只写了一半:“明天要给妈录红烧肉的方子,她今天说忘了放多少糖。”后面就没有了。 外婆是2008年年初走的,走得很突然。舅舅本来想等模型再准一点,就把外婆的声音导进去,做成一个能聊天的程序,给我妈留个念想。结果还没来得及,外婆就走了。他把那摞草稿、磁带,还有没写完的代码,一股脑全塞进了樟木箱,再也没碰过。 我后来问过舅舅,说你当年怎么不接着做了?那时候LSTM已经开始火了,很多人都用它做语音识别。舅舅那时候已经在互联网公司做算法了,他坐在沙发上抽烟,隔了半天才说,“那时候总觉得,等模型做好了,妈就能回来似的。后来才知道,就算模型再好,也不是她。” 哦对,我之前总觉得技术是远的,是新闻里的大模型,是手机里的语音助手,是离普通人的日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直到翻到这堆草稿才明白,原来很多技术的起点,根本不是什么宏大的目标,只是一个儿子想留住妈妈的记性,怕她忘了自己,忘了那些偷枇杷、做红烧肉的旧事。 昨天我把草稿的照片发给了舅舅,他隔了半小时才回,说“哦,那堆东西还在啊”,后面跟了个叹气的表情。我没说我找了做算法的朋友,问能不能把当年的磁带导出来,重新跑个模型。也没说我上周用现在的大模型,输了几句外婆当年常说的话,出来的语气,和我记忆里的外婆,差了十万八千里。 樟木箱里的虎头鞋还在,掉了的老虎眼睛,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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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旧磁带旁的LSTM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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