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讲堂
我蹲在樟木箱边上翻东西。
樟木味冲得人鼻子酸。
胳膊肘蹭得都是灰，也没觉得累。这次回宁波老房子，是要整理外婆的东西，她现在记性越来越差，好多旧物件都要归置清楚，免得以后找不着。
压在樟木箱底的旧U盘
翻到第三层的时候，先碰着一叠黑胶封面的老相册，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最底下压着个U盘。壳子是磨砂黑的，磨得发白，上面贴了个便签，是舅舅的字，歪歪扭扭的：外婆的东西。
我拿着U盘去楼下打印店找舅舅，他正在给人打结婚证照片，抬头看见我手里的U盘，笑了，说你翻着了？那是我去年给你外婆弄的好东西。
去年冬天，外婆翻相册，翻到一本1998年的全家福，指着照片里扎羊角辫的小丫头问，这是谁啊？舅舅翻了三本相册，才找到同一年的另一张照片，背面写着我的名字——那时候我刚上小学，拍照片的时候还掉了一颗门牙。舅舅那时候就烦，说总不能让你外婆翻半天相册找个人吧？
不用搜关键词的记忆地图
舅舅说，他之前帮街道做过退休档案数字化，知道有个免费的开源工具，能做那个什么向量检索，就是现在大模型用的那个Embedding。他也搞不懂什么复杂的原理，就把家里所有的老照片，两千多张吧，还有外婆这两年对着平板录的语音，比如她讲以前在纱厂上班的事，讲阿英来家里吃雪菜黄鱼的事，还有家里旧物的照片，比如外婆的陪嫁银镯子，外公的旧军帽，都一股脑丢进了那个工具里。
他给我打了个比方：就好像你把所有的东西都撒在一张看不见的大地图上，每一样东西都有个坐标，就是那个什么Embedding向量。和雪菜黄鱼有关的照片、语音，都会凑在一块，不用我搜“1985年阿英来宁波”这种破关键词。
每一串向量，都藏着对应物件所有的细碎特质——那张1985年的全家福，不光有阿英的脸，还有背景餐桌上摆着的雪菜黄鱼，还有外婆当时站在边上笑的表情，这些细碎的东西，都被揉进了那串数字里。所以后来外婆对着平板说“雪菜黄鱼”，跳出来的不光是这张全家福，还有外婆录的“阿英爱吃我做的雪菜黄鱼，每次来都要吃两大碗”的语音，还有2023年阿英来宁波的时候，带的丝绸帕子的照片。
外婆现在每天早上吃完降压药，就会抱着平板翻一会儿，对着说“阿英”，就会出来一堆和阿英有关的东西，有时候她会对着那些照片笑，有时候会跟着录音一起哼以前的越剧。
飘在地图外面的碎片
上个月的事。外婆那天早上突然坐起来，问舅舅：“我那年去上海带回来的梨膏糖，放在哪了？”舅舅赶紧打开系统搜“梨膏糖”，翻了半天，什么结果都没有。
舅舅挠头，说我明明把所有和上海有关的照片都扫进去了啊？后来我想起樟木箱里有本旧的《安徒生童话》，是我小时候看的，之前夹过好多糖纸。我翻出来，在《卖火柴的小女孩》那一页，找到了那张皱巴巴的糖纸，上面印着“上海第一食品商店”，日期是1978年的——是外婆第一次和外公去上海出差买的，那时候她舍不得吃，夹在书里留着。
之前舅舅扫东西的时候，只扫了相册和外婆主动录的语音，这张糖纸夹在书里，他没翻到，所以根本没进系统。后来舅舅把糖纸拍了照，又拉着外婆录了一段：“1978年你外公带我去上海，第一食品商店的梨膏糖，五毛钱一包，我舍不得吃，放了半个月都化了。”重新跑了一遍向量，一搜“梨膏糖”，立马跳出来一堆东西：那张糖纸的照片，1978年外婆去上海的火车票扫描件，刚才录的语音，甚至还有外公旧皮夹克的照片——因为上次外婆说，那天她穿的就是外公给她买的皮夹克。
我那天盯着平板上跳出来的这些碎片，突然有点鼻酸。说实话，我之前总觉得Embedding是互联网公司搞的花架子，什么给你推短视频，什么大模型聊天，离普通人的生活远得很。我之前在大学听老师讲向量空间，讲语义相似度，总觉得是飘在天上的概念。直到那天我看见外婆对着平板，指尖点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突然拍了下大腿：就是这个！
不过话说回来，我上个月帮一个抗战老兵整理口述史，他记不得自己班长的名字，只记得班长腿上有个弹片留的疤，我们翻了三个月的档案，都没找到对应的人。要是把所有的口述录音、旧照片、退伍证的扫描件都做了Embedding，搜“腿上有疤的班长”，是不是立马就能出来？还有上次我去老小区修网线，维修工说现在小区找走失的老人，不用搜“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这种关键词，只要说“走路有点晃，戴绒线帽的老太太”，系统就能从所有监控里把人筛出来，用的就是这个什么向量检索。
现在那个旧U盘就放在外婆的床头柜上，和她的降压药、老花镜、润喉糖摆在一起。没人会把它和什么大模型、什么向量数据库扯到一块。它就是个装着记忆的小盒子。只是这盒子现在不用翻页，不用按目录，只要你说出一个念想，所有有关的碎片，都会凑到你跟前来。
只是有时候我会想，那些没被拍下来，没被录下来的记忆呢？比如外婆第一次牵外公的手的时候，比如她第一次咬到梨膏糖的那种甜，比如雪菜黄鱼刚出锅时飘在厨房里的热气，那些没被转成数字的碎片，是不是就永远飘在那张看不见的记忆地图外面了？
昨天我给外婆打电话，她对着平板喊了一句“雪菜黄鱼”，立马跳出来去年她和阿英一起在厨房做鱼的视频，她笑的声音大得我在电话这头都能听见。
我没跟她说那些飘在外面的碎片的事。
有些记忆，本来就该是飘着的，对吧？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