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拜村,龙师傅的苗银锻造砧声

去年秋天我顺着雷公山绕了十八道弯进控拜,车刚停在村口的大枫香树下,就听见坡上传来闷沉沉的咚咚声。本来走得一身汗,被山风一吹还浮躁着,那声音一下就把所有乱绪都压下去了,沉得像砸在心上。顺着石板路往上爬,转过三个土坡,就看见龙光清师傅坐在他家小院的风口处,赤着胳膊,手里攥着小锤,手上满是亮黄的老茧,指头上留着三个烫出来的疤,都是打银的时候落的,面前的老铁砧冒着余温。

从山坳里挖出来的砧子

从山坳里挖出来的砧子
从山坳里挖出来的砧子
控拜是出了名的银匠村,全村八成人家出过银匠,但最早的手艺不是本地生的。清末的时候龙家先祖从湖南逃荒过来,挑着一副砧子一套锤,本来会打铜器,到了雷公山里,看见苗人从头到脚都离不开银饰,嫁女要陪全套银头冠,过年跳芦笙要戴满一身银锁银镯,就改了行做苗银锻造。那时候兵荒马乱,躲土匪的时候,先祖把整副砧子埋在村后的山坳里,一埋就是十年,后来太平了挖出来,砧子中心的硬铁一点没锈,接着用。传到龙光清这里,已经是第四代。那副老砧子前几年裂了缝,龙师傅补了三道铁箍,现在摆在小院墙角,落满了银屑,舍不得扔。说实话,现在年轻银匠都买新的钢砧,谁还用这种带裂的老东西?龙师傅说,老砧子吃够了银的火气,打出来的东西不崩。

一锤一锻出来的手劲儿

很多人说苗银就是镀银,不对,正经的苗银锻造,最讲究的就是反复锻打。一块十两的银料,要烧红了锻,锻了淬,淬了再锻,前前后后要打一百多锤,才能压成需要的银片。
贵州控拜村苗银锻造老铁砧
贵州控拜村苗银锻造老铁砧
龙师傅拉我站在砧子边,捏起一块刚烧红的银料,包着旧牛皮的铁钳夹住往砧子上一放,大锤落下去,咚的一声,火星溅得满裤腿都是。煤炉里的青柴烟裹着硫磺味飘过来,呛得我咳了两声,龙师傅笑了笑,把锻了三十锤的银片放在凉水里浸了两秒,拿出来塞我手里。 “你摸。” 温度刚好,不烫手,我指尖蹭过表面,能摸到一点细细的起伏,不是机器压出来那种死平。他说,机器压银片,一次成型,密度是死的,手工锻打,每一锤下去的力道都不一样,受力多的地方密度高,戴个十年八年,越磨越亮,机器的不行,戴两年就发乌。最见功夫的是做花丝,龙师傅拿出一块刚拔好的花丝,比我头发粗不了多少,是他用旧拉丝板一点点拉出来的,机器也能拔,但手工拔的丝,粗细有极细微的变化,编出来的花,对着光能看出层次,不是齐整整的死样。编花丝的时候要沾米浆,把丝粘住才不会散,就是家里蒸饭滤出来的米浆,不是化学胶水,闻着有淡米香,这个老规矩,改不得。我凑过去闻,真的有淡淡的米香混着银的冷味,太特别了。

机器声里留着砧声

龙师傅的儿子在凯里开了网店,卖的大多是机器模压出来的苗银首饰,价格比手工便宜五倍,一天能出上百件,销量比手工的好太多。龙师傅不说儿子不对,吃饭的时候还夸儿子会赚钱,能养得起一家老小。不过话说回来,龙师傅自己每天吃完饭,还是要坐到小院里打两个钟头锤,不打手痒,指节发硬,睡不着觉。 上个月有个广州来的客人,找龙师傅打一对银手镯,给女儿当嫁妆,要求全手工,不要机器碰一下,龙师傅收了八百块,打了五天,打出一对,刻了满圈的苗族蝴蝶纹,客人拿到手,说比她在珠宝店买的几万块的金镯还踏实。现在龙师傅每个月逢初六开免费的课,只收本地十五六岁的孩子,教最基础的苗银锻造基本功,现在固定来的有三个孩子,都是放学了背着书包过来,摸半个钟头锤,再回家写作业。有人问龙师傅,你不怕后继无人?他把手里的小锤往砧子上一放,咚的一声,说怕什么?喜欢的自然翻山过来找你,不喜欢的天天拴在砧子边也坐不住。
贵州控拜苗银手工锻造蝴蝶纹银镯
贵州控拜苗银手工锻造蝴蝶纹银镯
我走的时候,龙师傅塞给我一片他刚锻好的小银片,没做成器,就是一片素银,让我带走做纪念。我现在把它放在钱包的夹层里,每次掏钱包都能摸到,那点细微的起伏,就像龙师傅砧子上的咚咚声,一下一下,稳得很。 现在我听见街边首饰店机器切割金属的滋滋声,就会想起控拜村的那个小院,风口上坐着的赤膊老头,还有满天的火星里,那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的砧响。它没断,还在响。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贵州控拜村苗族银匠的日常,记录苗银锻造手工技艺的手劲儿与在机器生产时代的真实生存状态。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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