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8 07:08:39 分类:文旅
去年秋分过后我去昆山,朋友说别先赶去周庄看人挤人,跟我去亭林园听曲。我本来没当回事,不就是戏台子上演给游客看的样板活?去了才知道,不是。
就在半山坡那座没人收费的古半亭里,二十多个人,搬着自带的刷漆旧板凳,三弦笛子搁青石板桌上,桂树就在头顶,开得满枝都是。风一吹,花瓣掉在笛孔里,吹笛子的老头停下来,用干瘦的小拇指抠出来,接着吹。
就那一声起。我站在树影里,脚都挪不动了。
魏良辅改调,那把磨了十年的慢刀
都说昆曲发源于昆山,根子就在明嘉靖年间那个叫魏良辅的人。他不是昆山本地人,流寓到昆山南关,就是现在玉山镇城南那片,嫌当时的南曲太硬直,北曲太苍劲,憋着劲要改出一副新调子。
说实话,那时候谁看好他?一帮同行说他瞎折腾,好好的曲改什么改?他倒好,十年闭门不出,连楼都很少下,天天抱着弦琢磨,吃饭都是家里人送上去,女儿回娘家都得等他歇了才敢进门。他拉着昆山本地的擅歌者,改了弦索,调了宫商,把每一个字都磨得软润,就像昆山人磨糯米粉似的,所以才有了水磨调,才有了后来传遍天下的昆山腔。
江苏昆山昆曲博物馆魏良辅雕像
玉峰曲社,老票友袖口的粉笔灰
现在昆山还在坚持日常唱曲的民间曲社,最老的就是玉峰曲社,算下来快一百年了。那天我见的掌班叫陈德安,今年七十七,退休前是昆山一中的语文老师,袖口总沾着洗不净的粉笔灰,教唱曲的时候也改不了习惯,拿根白粉笔在石桌上画拍子,一横一竖,哪拍换气,哪拍拖腔,标得清清楚楚。
他教一个刚上初中的本地小姑娘唱“袅晴丝吹来闲庭院”,那个“丝”字,咬字要从齿缝里飘出来,不能顶喉咙,小姑娘唱了十几遍,还是硬邦邦的,陈叔也不急,端起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缸喝一口茉莉花茶,说:“你就想你吃奥灶面,那块焖肉,是不是得慢慢抿,不能一口吞?昆曲的字,也这样,要抿到骨头里,才出味。”
我坐边上听,原来水磨腔的讲究,根本不在舞台上翻飞的水袖、精致的头面,就在这一字一腔的慢里。唱《牡丹亭·游园》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个“遍”字,要拖整整七拍,气息得从丹田稳稳顶上来,差半寸,那个软劲就没了。吹笛子的王阿公说,早年间昆山人唱曲,大户人家请曲社,要坐唱,不化妆不登台,就围一张八仙桌,唱三个时辰,连茶都要慢慢倒,不能出声响坏了节奏。
江苏昆山亭林园玉峰曲社露天曲会
老街里的新声,慢调子的新活法
老街里的新声,慢调子的新活法
说实话,现在谁还坐得住唱三个时辰?陈叔说,早十年,曲社里都是六十往上的老头老太太,连个五十岁的都难找。那时候他真怕,哪天自己动不了了,这帮老兄弟走了,玉峰曲社也就没了。
这几年反倒好起来了。有昆山本地开民宿的老板娘,有做平面设计的九零后姑娘,还有从上海坐二十分钟高铁过来的大学生,每个周末赶过来学。不过话说回来,矛盾也多。老票友说,现在年轻人耐不住磨,一段《游园》学三个月就要上台拍抖音,那字还没磨开呢,哪里是昆曲?年轻人也委屈,说现在大家都要上班上学,你让谁花三年磨一出戏?
就在昆山老城区的南街,去年开了一家昆曲咖啡馆,老板是个九零后昆山姑娘,点一杯咖啡,就能听一段五分钟的清唱,还把昆曲水袖的纹样印在咖啡拉花上,好多游客专门过来打卡。陈叔被年轻人拉着去过一次,出来撇撇嘴,跟我们说“那哪叫唱曲,就是尝个鲜”,转头又跟曲社的人说,“人家好歹把昆曲摆到台面上给年轻人看了,总比没人理强”。
去年昆山昆曲节,玉峰曲社也去古镇摆了摊子,教游客念昆曲的咬字,半天收了三十多个年轻小孩的微信,都问什么时候开周末班。陈叔说,他原来总怕水磨腔在他这辈没了,现在反倒不慌了,哪怕有人只爱听五分钟,那也是听过了,记得这个软调子了,总比断了好。
那天听完曲,我走下亭林园的山坡,鞋底沾了好几朵黄桂花,口袋里还被陈叔塞了一张油印的曲谱,字是老宋体,闻起来有旧墨香和淡淡的茶渍味。夜里风凉,我掏出手机放了一段今天听的《皂罗袍》,调子飘在昆山老城区的巷子里,旁边卖卤味的小店飘出酱鸭的香味,出租车轻按了一声喇叭,原来这么慢的调子,也能安安稳稳站在热热闹闹的生活里。
没什么大道理可讲。就是走了很远,还能记得那一声,软乎乎的,带着桂花香,沾着昆山的烟火气。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江苏昆山亭林园民间曲社玉峰曲社的日常传承,呈现昆曲水磨调在当代本土生活里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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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亭林园秋夜,江苏昆山昆曲的水磨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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