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环山出好匠,千年刀痕起东阳
东阳的地形,是七山一水二分田。地不够种,活人总不能被粮憋死,早在宋代,东阳男人就背着凿子包袱出门讨生活,跟着商帮走南闯北,做建筑,做家具,手上的功夫越磨越细。
北宋乾德年间建造的东阳南寺塔,出土过一尊观音造像,就是现存最早的东阳木雕实物。那尊观音线条流畅,衣纹飘逸,放在今天看,依旧能感觉到当年握刀的人,手有多稳。

和国内其他木雕流派比,东阳木雕的兼容性太强了。福建龙眼木雕厚重,潮汕金漆木雕重彩贴金,乐清黄杨木雕多做小件陈设。东阳木雕不一样,上得去深宅大院的梁架,进得去寻常百姓的案头。从整间祠堂的牛腿、雀替,到巴掌大的文房镇纸,没有它刻不了的。
更特别的是,多数东阳木雕保留木材本身的纹理,不上浓彩重漆,只烫一层薄蜡,让木头本身的质感透出来,这正好贴合了江南的审美,从明清开始,江南大户造宅子、做家具,都点名要东阳木匠。
一凿一刻见章法,留白处藏江南意
行里人说,东阳木雕的魂,在一凿一刀的章法里。它以多层浮雕为核心技法,厉害的师傅能在一块几厘米厚的木板上,雕出六七层层次,远景近景错落,从远处看立体感十足,凑到跟前,能数清花鸟的羽毛、人物的发丝。
老一辈师傅传下来的工序,从选料、画稿、打坯到修光,一步都省不了。选料要选存放三五年以上的干料,避免日后开裂变形。打坯定整体轮廓,修光出细节纹理,行话讲“三分打坯七分修光”,修光的时候,刀要走得顺,不能留半点崩碴,摸上去要像镜面一样滑。
更妙的是东阳木雕的留白。不贪多,不追求满雕,一块整板,只雕一角,留大片原木纹理给人想,就像江南的水墨画,空处比满处更有味道。东阳最有名的古建卢宅,里面留存着上百件清代东阳木雕构件,随便找一块出来,都是活教材。

说实话,我第一次站在那块雕着“百忍图”的牛腿跟前,盯了十几分钟,连人物的胡须根根都分得出,刀痕里还留着几百年前木头的香气,那一下,真的被震住了。
传统东阳木雕的题材,全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念想,雕渔樵耕读是安于本分,雕松鹤延年是求福寿,雕狮子滚绣球是盼祥瑞,每一刀都带着普通人对生活的盼头。
老刀刻新样,手艺没断根

老手艺总要找新路,东阳木雕也不例外。过去东阳木雕是口传心授,父传子、师带徒,要熬三年零一节才能出师,好多年轻人熬不住,断了传承的风险不是没有。
现在不一样,东阳有专门的木雕职业学校,有国家级的非遗研究中心,年轻人坐在教室里就能学理论,进工作室就能练手,门槛低了,愿意学的人也就多了。现在东阳登记在册的木雕从业者,有两万多人,其中十分之一是30岁以下的年轻人。
题材也变了。不再只刻老故事,有人刻西湖春景,有人刻当代生活场景,还有人把抗疫中的白衣天使刻进了樟木板,把当下的温度留在了刀痕里。还有年轻设计师把东阳木雕和现代家居结合,做成小茶盘、台灯座、文创把件,几百块就能买到,年轻人愿意买回家,摆在哪里都和谐。
不过话说回来,核心的东西从来没变。机器可以刻出一模一样的花纹,可替代不了人手那一刀的轻重,刀痕里的温度,机器学不来。现在东阳城里,几千家木雕工作室,走在巷子里,随时能听到咚咚的凿木声,那声音从宋代传到今天,没断过。
这块来自浙江东阳的木头,刻过帝王家的殿宇,刻过老百姓的堂屋,现在刻进了当代人的生活里。刀起,落,木纹里藏着一千年的时光,也藏着手艺人没变过的心。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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