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8 06:34:36 分类:文旅
去年正月十五前三天,我跟着宝鸡本地的朋友挤上了去陇县的城乡大巴。车窗外的黄土坡刚泛出一点浅绿,窗玻璃已经被路边卖油糕的热气糊得发蒙。
车停稳。还没进镇子,锣鼓声先撞进耳朵里。震得扶手都发颤。
河滩上扎起的架子
镇子外的河滩开阔得很,霜压着枯草,一眼望过去全是攒动的人头。社火队的人早早就扎了堆,背篼里装着竹篾、彩纸、亮片,还有半人高的铁芯子。
陕西宝鸡陇县正月社火河滩排练
我挤到一个扎架子的老匠人身边看。他手背上的裂子嵌着洗不净的颜料,捏着细铁丝绕芯子,绕两圈就咬一口干馍,再哈口气冻僵的手。旁边的小伙子举着个三岁的娃往架子上固定,娃穿着红绸小戏服,手里攥个桃木剑,一点都不怵,还对着人群吐泡泡。说实话,第一次站在高芯社火的架子跟前,我才知道那些看起来飘在半空中的造型,全是靠隐藏的铁芯子撑着,几十年前没焊接技术的时候,全靠人工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谁家出一个芯子,全村人都要过来搭把手。扮青蛇的姑娘腰缠绿绸,站在许仙的伞顶,远远看过去就像飘着,谁能想到腰下面早就绑得稳稳当当,全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巧劲儿。风卷着鞭炮的硝味儿刮过来,混着路边糖糕的甜香,呛得人鼻子发酸,可舍不得挪脚。
马背上挂着的千年气脉
宝鸡社火的根,能追溯到先秦时期的春祭。老辈人说最早就是开春祭祀神灵、驱走邪祟的仪式,慢慢演变成了正月里全地区固定的盛会。马社火是最古老的玩法之一,过去交通不便,全靠骑马走村串户,家家户户都要摆上烟酒放炮迎接。
我那天下午转到山脚下的另一个村子,正好碰到马社火队整理装束准备出发。
陕西宝鸡社火马社火马背脸谱表演
十多匹高头大马,披红挂绿,每个马背上的人都带着实打实的手绘脸谱,没有塑料贴膜,矿物颜料直接画在脸上,纹路刀砍斧劈似的,看着就有劲儿。走在最前面的是尉迟恭,黑脸黑胡,手拿钢鞭,马鞍边挂着一串红鞭炮,走一步晃一下,碎屑掉下来留在残雪上,像落了一堆碎朱砂。
画脸谱的老艺人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等着给晚来的小伙子补色。他说脸谱是社火的魂,什么角儿是什么色,半分错不得。红脸忠义,白脸奸邪,黑脸刚直,黄色是神勇,代代都是这么传下来的,不能乱改。有个在外打工回来的小伙子,第一次扮赵云,老艺人给他勾完脸,举着镜子给他看,小伙子摸着自己的脸笑,说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老祖宗的玩意儿这么提气。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耍马社火的马,不少都是村里人从邻县养殖场借的,不比过去家家户户养马,可就算这样,每年都有人抢着扮,抢不到还要懊恼好几天。
活在当下的老热闹
活在当下的老热闹
好多人念叨,传统没人继承了,慢慢就没了。我在宝鸡待了三天,一点都没看出来这种颓势。镇子上的中学放了假,好多放寒假的学生跟着大人学扎纸花、勾脸谱,拍了视频发同乡群,不是为了当网红,就是想让留在城里没回来的同乡看看,家里的社火又耍起来了,等着你们明年回来。
过去社火要游街、要进庙祭祀,现在还是保留着走乡串户的老规矩,不过进了村,不单拜神,还要给村里的孤寡老人拜个年,讨碗热水喝,主家给社火队塞一把糖、一包烟,图个一年的吉利平顺,热热闹闹。
我临走前,碰到社火队里的一个中年人,他说他十几岁就跟着父亲耍社火,现在在外开货车跑运输,每年正月不管活有多忙,都要赶回来耍几天。“钱什么时候都能赚,这热闹缺了我,全村就少一块。”他说这话的时候,脸颊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红颜料,笑起来眼睛亮得很,比城里写字楼里的年轻人还有精神。
哪有什么死去的传统啊?传统哪是放在博物馆玻璃柜子里供着的死物件?它就是河滩上震得脚底板发麻的锣鼓,是老艺人手心里蹭不掉的颜料,是年轻人抢着扮的黑脸红脸,是每年正月里,散了一整年在外打拼的村里人,重新凑在一起的那股子热乎气。
你要是明年正月有空,真该去宝鸡走走。站在锣鼓声里,吹吹带着黄土味儿的风,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脸谱从你面前走过,你就懂了。这活着的热闹,从来都没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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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正月里的黑脸红脸:走读陕西宝鸡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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