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从狮额裂到鼻梁的划痕——广东佛山醒狮活档案修复手记

我从档案馆出来,穿过燎原路,拐进快子路。天阴着,空气里一股香灰混着潮湿纸皮的味道。李文涛在等我。他的铺子夹在一家做铜凿剪纸的和一家卖狮鼓的中间,门楣低,得低头进。地上堆着竹篾、纱纸、颜料碟。一进门我就看见它了。

一只狮头。搁在长条木凳上,朝天。额头正中一道裂痕,从”王”字笔画一直裂到鼻梁。不是新裂的,裂口发黑,边缘起了毛。嘴里含的那颗绒球也瘪了,原本该是朱红的,现在褪成一种说不清的粉。

“这只走完一场,摔的。”李文涛说。他说”走”,不说”舞”。我问他裂了多久。他想了想:”旧年九月。”——佛山人讲”去年”,舌头一卷,就成了”旧年”。

我是做档案修复的。这两年接了个新活:给佛山醒狮的器具、图谱、口述记录做整理。说”档案”其实不太对。这些东西还在用。你今天修好一个狮头,下个月可能又有人请它出山。缺了补,补了缺。像一道永远在愈合又永远在受伤的疤。

佛山醒狮狮头竹篾扎作工艺特写
佛山醒狮狮头竹篾扎作工艺特写

一、一九四六年,他把”狮”字写进了扎作簿

一、一九四六年,他把
一、一九四六年,他把”狮”字写进了扎作簿

佛山扎狮头的手艺,清末就成群了。但真正有谱可查的转折点,在李文涛的爷爷李苏那一辈。一九四六年,李苏在纪纲街开了间扎作铺。那年头兵荒马乱,醒狮活动几乎断了。可李苏做了一件反常的事——他开始记扎作簿。用毛笔,在毛边纸上画狮头剖面图,标注每一根竹篾的弧度、每一个扎点的位置。

我见过那本簿子。纸已经黄得像烟熏过。封面右下角缺了一大块,被虫蛀的,虫洞直径大概两毫米,排列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极了一只低头舔爪的猫留下的足迹。水渍也有。在第七页到第十二页之间,一道褐色的水痕横贯,是某年漏雨留下的。李文涛说,那年他阿爷把簿子揣在怀里跑水灾,人没湿多少,簿子湿了一大片。

“他说,狮头可以再扎,簿子没了就没了。”

这本簿子后来被复印了无数次。原件锁在李文涛家二楼的铁皮柜,柜子门上的锁已经锈得几乎转不动。他给我看过一次。打开那一瞬间,我闻到的是一股说不清的气味——陈纸、樟脑,还有一点点像干橘皮的甜。我戴上手套翻了几页。批注很多,红笔黑笔都有。最让我在意的是第十三页,”刘备狮”那张图的旁边,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句:*呢隻唔好賣*(这只不要卖)。字很小,藏在彩图边缘。那是谁写的?李文涛摇头,说他不知道。

二、三百六十度,一个时辰里的节奏

狮头是死的。鼓一响,它就活了。

我跟着李文涛的狮队走过一次凌晨场。那是去年正月十四,南海大沥。天没亮,四点五十分。空气冷得发硬。鼓手阿标把鼓架在祠堂门口,鼓面蒙的是牛皮,摸上去潮潮的,手感像一块没完全解冻的肉。鼓槌落下去的第一声——不是”咚”,是”噗”。闷的。因为鼓皮还没紧起来。

阿标往掌心哈了两口气,再槌。第二声就实了。

醒狮的鼓点,佛山人叫”三星鼓”。三下一组:咚咚咚。节奏很简单。但凌晨这个时辰的鼓点,跟下午完全不同。凌晨四点到六点,鼓点慢,力度轻,因为要”等”——等什么?等天光。老狮头知道,狮子出洞前得先醒神。这个”醒”字,才是佛山醒狮真正的骨头。不是舞,不是跳,是先醒过来。

狮尾的人叫阿杰,二十七岁,做装修的。他跟我讲了一个细节:狮头的人看不见外面。他的世界就是狮头里面那一片视野——从狮嘴缝隙透进来的光。凌晨时分,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那道光从狮嘴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个不规则的四方形。阿杰说,狮尾要看着狮头的脚。狮头的脚一动,他就得动。快到什么程度?”差半拍就甩尾。”甩尾在佛山话里就是配合失误。

我站在旁边看。那个画面——一个蒙在狮被里的人,紧紧盯着另一个蒙在狮头里的人,两个人隔着竹篾和纱纸,靠脚后跟的震动来沟通。鼓点再快,他们都得”知道”对方下一步往哪走。这种默契,教不会。只能错一次、摔一次,然后记住。

李文涛修那只裂了的狮头,用了整整十八天。工序复杂得吓人:先拆,把旧纱纸一层层揭下来,最多的一只有七层。每揭一层,像在翻一部缩微版的族谱。然后重新扎竹篾。篾要选桂竹,三年生,砍下来得阴干半年。李文涛说竹子的手感,”像摸一条睡着的蛇”——要软,但有芯。扎的时候,手要稳。手一抖,两边的弧形就不对称。不对称的狮头,走得再好看,也叫”跛狮”。

佛山醒狮三星鼓鼓点节奏与舞狮动作配合示意图
佛山醒狮三星鼓鼓点节奏与舞狮动作配合示意图

三、谁还在买一百五十斤重的狮头

三、谁还在买一百五十斤重的狮头
三、谁还在买一百五十斤重的狮头

现在有个问题。狮头太重了。

李文涛给我称过一只标准刘备狮:七斤三两。但加上狮被、狮裤、狮鞋,全套穿在身上,舞狮的人要扛超过十五斤的东西。一场”采青”走下来,二十分钟,汗能从狮头里倒出来。阿杰说他最多一次,一个下午走了四场。”回屋脱鞋,鞋垫能拧出水。”

所以有人提议:用碳纤维。轻,结实,不容易裂。李文涛试过。碳纤维的狮头,两斤半。轻是轻了,但”没味道”。他摇头,说敲上去的声音不对。竹篾是闷的,碳纤维是脆的。狮子走起来,竹篾会微微变形,回弹,有一种活物的伸缩感。碳纤维不会。它硬邦邦的,像一个塑料壳。

那就没人用碳纤维吗?有。有些比赛队伍用。但传统狮队坚持竹篾。”观众听不出来。”李文涛说,”但舞的人知道。”

更麻烦的是人。阿杰说他们队里现在固定舞狮的,只有六个人。最年轻的十九岁,最老的五十几。十九岁那个是他外甥。”读到初二就不读了,来学舞狮。”我问他急不急。他说不急。”急什么?急了他就不来了。”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在低头擦鼓。鼓皮上有道新划痕。他没抬头。

有意思的是,去年有个意外的转机。佛山一家中学把醒狮放进了体育课。不是教动作,是教扎作。学生们用竹篾和纱纸做迷你狮头。巴掌大。我看了几个——歪的歪、裂的裂,但有几个确实像那么回事。其中一个女生,用丙烯颜料在狮头上画了只Hello Kitty。李文涛看到了,愣了半天,然后笑了。”几好睇(挺好看的)。”他说。

那天下午我从他铺子出来,手里提着一只他送我的小狮头。没上色。就竹篾和纱纸的本色,白的,有点扎手。竹篾的边缘有一处没修平整,摸上去像一小根鱼刺。我捏着它走了一路。到地铁口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午后的光正好斜过来,照在狮头的侧面。纱纸的纤维微微透光,竹篾的阴影一条一条印在纸面上,像肋骨。

我突然想到那本扎作簿上的虫洞。那条弯弯曲曲的虫子轨迹。李苏当年揣着它跑水灾的时候,水漫到第几页?他有没有低头看?他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过——这本东西,除了自己,以后还有谁会翻?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只没上色的小狮头,现在还搁在我窗台上。今天早上落了点雨,纱纸上洇开一小块灰。我拿纸巾按了一下,没按掉。就那样了。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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