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跟着一所小学的六年级队伍去了趟徽州。三天两夜,大巴车身上贴着红底白字的横幅,浩浩荡荡地穿过高速。
说实话,出发前我挺期待的。徽州啊,牌坊群、老宅子、墨砚、毛豆腐。脑子里已经排好了好几篇素材。但回来那天,在校门口等家长来接,我随口问身边几个孩子:这趟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想都没想,说:“酒店旁边那家便利店卖的泡面,桶装的,比我家楼下贵两块。”
旁边几个孩子点头如捣蒜。
我愣在那儿。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准备了满肚子的话,突然不知道从哪句说起的愣。

那个在祠堂里刷手机的女孩
后来我留意了一下,这种事还真不是孤例。
另一所学校做教研分享的时候,一位带过多次研学的老师讲了个场景。他们组织去某地的古村落,导游在祠堂里讲砖雕的寓意,一口气讲了一个小时。队伍里一个女孩,全程低头刷短视频。
老师后来问她,怎么不听?
女孩回答得特别坦然:“听不懂。而且我妈说了,这就是换个地方上课。”
换个地方上课。这六个字,比那句泡面的回答更让我难受。
我们花了几千块钱,坐七八个小时的车,把孩子拉到几百公里外,然后做的事情,是在一个没有课桌的地方,继续听讲。讲得好不好另说——关键是孩子的耳朵早就关上了。你讲徽派建筑的马头墙,她脑子里是短视频里的猫。

研学旅行不是旅游,也不该是搬家式的课堂
这两年研学的热度不用我多说。学校要做,家长要报,机构要接。但我观察到一个挺奇怪的分裂。
一方面,组织方把行程排得极满。早上七点集合,晚上九点回酒店,中间塞了四个“课程点”。每一站都有讲解,每一站都要写任务单。另一方面,孩子们的真实体验被压缩成了一条线:上车睡觉,下车拍照,排队上厕所,被催着走。
你说这能怪谁?
说实话,怪不到某一个具体的人头上。学校有安全压力,机构有成本压力,家长有“不能白交钱”的心理。这些压力叠在一起,就把研学旅行压成了一个奇怪的缝合怪——它既不像旅游那么放松,也不像课堂那么聚焦。
有一位校长跟我聊过,他用了四个字:“任务过载”。
行程表上写的是“走进自然”,实际执行是“完成任务单上的填空”。孩子们蹲在溪边不是为了摸水,是为了抄写“水质观察记录”。这中间的差别,做过老师的人都懂。手脏不脏,眼睛亮不亮,骗不了人的。
两种带队老师,两种研学旅行
我前后跟过几次研学队伍。对比下来,我发现带队老师的风格,几乎决定了整趟行程的质地。
一种老师,我管他叫“导游型”。行程背得滚瓜烂熟,到点就开讲,讲完就催着走。效率极高。但孩子们的眼睛是直的。
另一种老师,我叫她“闲逛型”。她话不多,但她肯蹲下来。蹲在孩子旁边,指着墙上一块苔藓说:“你看这个颜色,像不像你家阳台上那盆多肉?”然后孩子就会真的去看。
有一次,一个女孩在巷子口站了很久,盯着一扇木门上的铜环。带队老师没有催她,只是走过去,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女孩说:“这个圆环被摸得发亮,是不是很多人推过这扇门?”
老师点点头。
女孩又说:“那他们都是要回家的人吗?”
这段对话没有出现在任何任务单上。但我敢说,它比那天上午关于徽派建筑的三十分钟讲解,更接近“研学”这两个字的本意。

家长最容易忽略的一件事:孩子需要“空白”
我知道很多家长看到这儿会想:那我是不是该挑一个“轻松点”的研学团?
不完全是。
关键不在轻松还是紧张,在于有没有留白。
人类的学习有个挺反直觉的规律:很多真正的理解,发生在“不学”的时候。在发呆的时候,在瞎逛的时候,在跟同伴说废话的时候。大脑需要把新东西跟旧经验做连接,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和空间。你把行程塞满了,这个连接就做不了。
所以我现在给家长的建议特别简单——看行程表的时候,找“空白”。有没有一段没有安排、没有任务、可以自由活动的时段。如果有,这个团大概率不会太差。如果一个都没有,从早到晚全是“集体行动”,那就得打个问号。
那些“性价比不高”的瞬间,往往最值钱
说个我自己的经历。
有一回带学生去山里,原计划徒步五公里,认识几种植物。结果半路下雨,计划全泡汤。孩子们挤在路边的凉亭里,有人开始抱怨,有人说无聊。
带队的老教师不急。他从包里掏出一把花生,分给大家,说:“那我们就听听雨。”
就这一句话。
接下来四十分钟,三十几个孩子坐在凉亭里,听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打在石头上,打在不同的东西上发出的不同动静。后来有个男孩说了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原来雨是有节奏的。”
那天回学校,没有人写观后感。但后来我在好几个孩子的作文里,读到了那场雨。
你说这算研学吗?
按某些标准,它连“学”都没发生。但按我的标准,它比很多精心设计的课程都更接近教育的本质。差别在哪儿?在有没有一个大人愿意让孩子停下来,而不是赶路。
一个可以马上试的小方法
如果你手里正好有一份研学行程,不管是学校发的还是机构给的,你可以做一件事。
把行程表打印出来,在每个活动后面画一个符号。如果这个活动是“集体听讲”,画一个三角。如果是“孩子自己动手或自己走”,画一个圆圈。
画完数一数。三角多还是圆圈多。
三角占到八成以上的话,这趟研学大概率会变成“换个地方上课”。圆圈占到一半以上,孩子的眼睛才可能亮起来。
这个方法不保证结果,但它至少帮你看清楚一件事——你买的那张票,到底是买给了什么。
对了,那个记住泡面的男孩,回来之后自己在家泡了一碗,拍了张照片发给我。他说:“老师,还是家里的好吃。”
我想,这大概也算一种学习吧。虽然不在计划里。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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