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
太阳晒得后颈发疼。
我攥着半瓶化了气的可乐,蹲在秦俑修复中心侧门的水泥台阶上,刚蹭完裤腿上沾的黄胶泥,就闻见一股怪味。
不是游客区飘来的烤肠味,不是旁边小卖部卖的冰峰橘子味,是淡淡的,像熬稠了的米浆混着生黄土的气,还带点酒精的凉。
说实话,跑了十二年人文线,见过的修复现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回碰着修复材料能闻出这么重的”土味”。
台阶上的老魏
台阶上坐的穿藏蓝色工装的老头先笑了。
他烟袋锅子磕得台阶咚咚响,烟丝的烤烟味混着那股怪味往鼻子里钻。
“你蹲这闻啥呢?这味没几个人特意找。”
我递了根冰棒过去,他摆摆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别着的工作牌——秦俑文保部,魏师傅,退休返聘的。
这就是老魏。
他说这味就是最近网上传的那个”兵马俑修复胶水土味“。
早年哪有这名啊。
就是他们天天跟这胶打交道,闻久了,跟自己家灶台上的味似的,才给起了这么个名。
风卷着旁边的柏树枝晃了晃,掉了个小柏果砸在我可乐瓶上。

老魏说,现在用的胶,根本不是网上传的什么进口工业胶。
最早那批粘俑的材料,是他们跟西杨村的老泥瓦匠讨的方子。
进口胶贵是一方面,最关键的是不对性。
关中这地方,冬天冻得硬邦邦,夏天闷得能拧出水,进口胶太脆,粘上去过个三五年,跟陶片自己就脱开了,白忙活。
西杨村老槐树下的胶样
他掐了烟袋锅子,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领着我绕到修复中心后面的西杨村老巷口。
这地方离游客区有两站路,连个卖纪念品的摊子都没有,巷口老槐树的荫凉铺了半条路,树底下摆着个竹筐,卖村里老太太腌的糖蒜,当时约五块钱一斤,玻璃罐封得严严实实,蒜味混着槐花香飘得老远。
老魏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个玻璃小药瓶,晃了晃,里面是半透明的胶,混着点细黄土,挂壁的印子跟老墙皮掉的痕迹一模一样。
“你闻。”
我凑过去。
还是那个味。
米浆的甜,黄土的腥,带点酒精的凉。
他说这胶的原料,黄土是从骊山脚下的取土点筛三遍筛出来的,糯米是渭河边上种的旱糯,熬得稠稠的,再加一点点防霉的酒精,比例是当年补明城墙的老匠人流传下来的,改了快四十年,核心的东西没动过。

“你想啊,俑本身就是用这地方的土烧的,你粘它的胶,也用这地方的土熬,这不就是‘水土合’嘛。”
老魏说这话的时候,正用指甲刮了刮玻璃罐上沾的胶,刮下来的干胶片是土黄色的,跟俑身上掉的陶屑颜色差不离。
不过话说回来,之前也试过全用糯米汁,夏天温度高,胶里长霉斑,粘在俑身上擦都擦不掉,后来才加了点现代的防霉剂,也加了点提高强度的合成材料,但就因为土和糯米还是本地的,那股子味就散不掉。
他领着我从巷口的员工通道进了馆,没走游客挤的一号坑主通道,绕到了一号坑西侧的残件堆放区。
残件堆旁的风

墙根整整齐齐码着刚从坑底挖出来的残片,有的是俑头,有的是俑的胳膊腿,表面还沾着湿乎乎的黄土,空气里的胶味更浓了,混着地下两千多年的土腥气。
我伸手摸了摸旁边半露着发髻的俑头残片,凉的,指腹蹭下来一点黄土,跟我之前在台阶上蹭在裤腿上的土,颜色一模一样。
风从坑底吹上来,带着点潮意,吹得我手里的玻璃罐晃了晃。
旁边蹲着的年轻技工正拿着刷子清陶片上的土,刷一下,就用棉签沾点胶,把松掉的土块粘回去。
我问他,这味闻了不腻吗?
小伙子头都没抬,说闻习惯了,跟我妈在家蒸糯米糕的味差不多。
对哦。
我之前总觉得文物修复是离人特别远的事,穿白大褂,拿精密仪器,对着冷乎乎的文物搞研究。
哪想到,粘兵马俑的胶,跟老百姓家里补墙、粘陶盆的材料,根上是一个东西。
从西安过来的话,坐地铁9号线到华清池站,转游5路,当时约六块钱,别坐门口拉客的黑车,说能直接进修复中心看老匠人,全是骗钱的。
真要想闻着这股胶味,得提前跟博物院的社教部约公众考古活动,不然你蹲到闭馆,也进不了残件堆放区。
季节的话,最好是春秋来,夏天太晒,胶味散得快,冬天风大,刚刷上去的胶一下就干了,味留不住,春秋温度二十度上下,胶的味慢慢飘,混着土味,才是正的。
门票就是博物院的通票,当时约一百二,以现场为准,别买那种几百块的一对一讲解,你就蹲在侧门台阶上,碰到老魏这种返聘的师傅,递根冰棒,能给你讲俩小时都不带重样的,比那些照着稿子念的讲解员有意思多了。
临走的时候,老魏塞给我小半罐胶,说回去粘个碎花盆啥的好用。
现在那罐胶就放在我家书架上,偶尔打开闻一下,还是那个味。
不是什么高级的香味,就是临潼的黄土,渭河边的糯米,混着两千多年的土腥气。
上次有个朋友来我家,闻见这味,说你怎么把工地的水泥浆放家里了。
我笑了笑没解释。
你说要是有一天,所有的修复胶都换成纯进口的,一点本地的土都不加,那些埋了两千年的泥人,会不会觉得,自己找错了回家的路?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