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地上,指缝沾了层细白的粉。刚要蹭在裤子上,就被旁边的蓝马甲老师拍了下手腕。
小风扇在脚边嗡嗡转,风裹着那粉往我裤腿上蹭。他头也不抬,手里的羊毛刷蹭着龟甲的断面,唰唰,唰唰。
我问,这粉呛人不?
他头没抬,说,碳酸钙,埋了三千年的硬壳,不刷掉看不见字。
羊毛刷的频率
我数了,他每三秒刷一下。
慢得很。
阳光从临时棚的塑料板缝里漏下来,斜斜切在龟甲上,那粉飘在光里,像谁撒了把细盐。落在棉垫上,堆成指甲盖大的白堆,风一吹,又散了。
这地方是殷墟宫殿宗庙区西边的临时发掘点,没挂牌子,也没导游带团来,门口只摆了个”请勿触碰”的小铁牌,字都晒褪了色。我盯着那把羊毛刷的毛峰蹭过龟甲上刻的半拉”卜”字,粉顺着纹路往下掉的时候,连旁边小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慢了半拍。

我是前一天晚上从郑州东坐的高铁来的,当时约四十分钟到安阳东,打个车过来二十分钟,进门刷的身份证,票钱比我预想的便宜,具体多少没记,反正带证就能进,不用提前抢票。
那小风扇吹得我鼻子痒,打了个喷嚏,旁边的蓝马甲老师瞪了我一眼,说别把粉吹跑了。我赶紧往后缩了缩,凑得更远点看。他说这坑刚挖了半个月,出来的都是碎龟甲,完整的没几片,刷的时候得轻,劲大了字就掉了。
玻璃外的手印
从临时发掘点出来,往北走三百米,就是YH127甲骨窖穴展厅。
人多。
挤得慌。
导游举着小喇叭喊,这是当年挖出来一万多片甲骨的坑,大家往这边看。我挤到跟前往玻璃上瞅,好家伙,玻璃上全是手印,还有小孩按的巴掌印,光都挡没了,啥都看不见。
旁边有个穿白汗衫的老头蹲在台阶上卷旱烟,烟丝撒了点在青石板上,我路过的时候他递了个烟盒让我抽,我摆手说不会,他嘿嘿笑,说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就爱凑这热闹。
我问他,你常来?
他说,我家就在后面小屯村,小时候这地方都是麦地,挖出来的骨头都当龙骨卖,磨成粉治拉肚子,谁知道现在成宝贝了。

我听着他说话,鼻子里还留着刚才那粉的味,混着悬铃木的叶子味,还有点旱烟的辣气。他说他小时候还跟着大人去地里捡过龙骨,磨成粉之后,也是这种细白的,沾在指缝里,洗都洗不掉。
别凑那个玻璃坑跟前挤,人多挡光,啥都瞅不见,不如往西边的临时发掘区走,那边没人拦着,能看见真东西。哦对,门口卖的那种仿制甲骨摆件,要价三十,其实旁边村里的摊子十块就能拿,我没买,因为刚才在现场沾了点粉在指缝,我找了个烟盒的锡纸包了,揣兜里了。
胡辣汤里的土腥气
从殷墟西门出来,往西走五百米,就是小屯村的村口。
搭着个蓝棚子的胡辣汤摊,锅咕嘟咕嘟冒泡,热气往脸上扑。
我要了一碗,加了个刚炸的油饼,扫码付的钱,没看数,反正不贵。
第一口下去,我愣了。
咋有股土腥味?
就是刚才那甲骨刷粉的味。
老板是个中年妇女,擦着桌子抬头问,咋了?汤不对?
我摆手,说没事,够劲。
她笑,说这水都是咱村的井水,甜得很,你们城里的水比不了。
我坐在棚子下面的小矮凳上,油饼泡在汤里,软乎乎的,那土腥味混着胡椒的辣气,还有点牛肉的香,我喝了两口,兜里的锡纸包硌着我,我掏出来打开看,那点细白的粉还在,沾在锡纸上,我闻了闻,和汤里的味,好像也没多大区别。
我打了个车去安阳东,司机是个话多的人,说你们来的不是时候,要是到十月,那边办甲骨文化节,还有人穿着古装刷甲骨呢,风一吹,粉飘得满场都是。
我没说话,把锡纸包折好,揣回兜里。
高铁开的时候,窗外的麦地往后退,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我好像又闻见那股味,细白的,软的,沾在裤腿上,洗都洗不掉。
三千年的土,三千年的粉,现在混在一碗胡辣汤里,也没啥稀奇的。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