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卫工街北四路的红砖围墙根下,指腹蹭掉半厘米厚的杨絮,露出个浅灰色的梅花印。
不是画的。
是真的猫踩出来的。旁边歪歪扭扭的丙烯涂鸦写着”今天不想上班”,字的边角还沾着点猫毛。
重工北街墙根的半罐丙烯
四月中旬的下午两点,太阳晒得后颈发疼。我从保工街地铁口出来扫了辆共享电动车,车筐里放了半瓶冰可乐,骑了十五分钟拐进重工北街的小道,找的就是这面墙。
重工北街老机床厂院墙,原来就是围着老厂房的红砖墙,三年前来的时候,墙面上还全是”收旧家电””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现在全被涂鸦盖得严严实实。
穿跨栏背心的大爷拎着布袋子从旁边路过,停下来瞅我蹲在地上摸墙,开口就笑:”你这小年轻,蹲这半天找啥呢?”
我举着相机给他看我拍的猫印。
大爷摆摆手:”这有啥好拍的。前两年有个学美术的小孩来这画,每次来都带罐猫罐头,喂墙根那几只流浪猫。有次他刚画完半面墙,丙烯还没干,几只猫踩着墙根跑,留了一串梅花印在上面。小孩就顺着印子补,给每只踩过墙的猫都在旁边画了个小头像。”
风卷着杨絮飘过来,我打了个喷嚏。墙根处果然放着个半开的猫罐头,还剩小半罐,旁边蹲着只橘猫,尾巴扫来扫去的。

启工街老家属院的碎砖围墙
顺着这面墙往东走,两公里不到,就到了启工街的老工人村。楼都是三层的红砖老楼,窗台摆着成捆的大葱,还有开得稀稀拉拉的月季。一楼的院墙不是整块砖砌的,是用老厂房拆下来的碎红砖垒的,歪歪扭扭的,上面也画满了涂鸦。
启工街工人村碎砖院墙,比刚才那面墙的涂鸦更乱,字也歪,有的地方还留着之前小广告的印子——个”收”字露在涂鸦的边缝里,像个没藏好的秘密。
坐楼门口择韭菜的大妈抬头瞅我举着相机,手里的韭菜都没停:”你别拍那墙啊,那是我家老头子去年跟着那小孩画的。他退休了没事干,天天跟人小孩混,画完就给猫喂罐头,那些猫踩的印子比他画的字还显眼。”
她手边放着个搪瓷缸,印着”1982年机床厂先进生产者”,茶垢积了厚厚一层。下午四点的太阳斜过来,把红砖的颜色晒得发暖,风里飘着谁家炖排骨的味。
我伸手摸了摸墙面上的猫印,硬邦邦的丙烯,摸上去是凸出来的质感。上次来这还是三年前,那时候这墙连涂鸦都没有,我拍了一组老工人的访谈,大爷大妈给我塞了一兜煮鸡蛋。

卫明街夜市的猫罐头筐

天擦黑的时候,我顺着路晃到卫明街的夜市。入口的炸串摊飘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旁边摆了个折叠小桌子,坐的就是那个学美术的小孩。
卫明街夜市入口的涂鸦摊,桌子上摆了一摞明信片,印的全是这一片的红砖涂鸦和猫印,旁边放个编织筐,里面全是罐装猫罐头。小孩说,买一张明信片,就可以免费拿一罐,去喂墙根的猫。
我买了三张,当时约五块钱一张,挑了印着橘猫踩印子的那一张。
小孩说,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这红砖墙空着可惜,随便画画而已。后来发现猫踩的印子比他画的有意思多了,就干脆每画完一面墙,就放罐猫罐头在墙根,等着猫来踩印子,踩完了再顺着印子补画。现在这一片的墙,每面都有专属的猫印,谁也不会故意去盖。
我拎着猫罐头往墙根走,几只猫早就蹲在那等着了,尾巴晃来晃去的。我把罐头倒在硬纸板上,橘猫凑过来吃,爪子踩在旁边的红砖台阶上,留了一串新的梅花印。
对了,别四月中特意来,杨絮飘得睁不开眼,相机镜头上半天就糊一层。最好五月上旬来,风凉,杨絮也落完了。地铁一号线到重工街或者启工街下,别走主路,拐进旁边的小道,随便晃就能找着墙,没门票,也没人管你拍多久。别找那种网红打卡的点位,挤得慌,就顺着墙根瞎走,总能撞见藏在犄角旮旯的猫印。
临走的时候我低头看,白鞋上踩了个浅灰色的猫印,是刚才橘猫蹭我裤腿的时候踩的。
穿跨栏背心的大爷拎着布袋子从夜市口出来,看见我蹲那擦鞋,笑了一声:”擦啥啊,留着呗。”
我抬头问为啥。
他没回答,拎着袋子晃悠着走了。风卷着炸串的香味吹过来,墙根的猫吃完了罐头,甩甩尾巴,跳上了红砖院墙。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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