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藏袍的老扎巴
说话的人裹着洗得发白的藏袍,裤腿上沾着半圈冰碴,是这山沟里守了二十多年的护林员扎巴。他递过来半壶酥油茶,铝壶的壳子磨得发亮,侧面贴了个掉了角的熊猫贴纸,说是去年来徒步的小朋友送的。茶是早上刚打的,咸得发苦,我灌了一口,咳得直跺脚,肺管子都被酥油的香味裹住了。 他指了指我额头上勒着的头灯,摆手:“别用那种冷白光的,照在雪雾里晃得自己睁不开眼,选300流明带暖光档的就够,照出来的冰碛垄边缘是软的,能看见石头缝里的苔藓。” 我上次在四姑娘山镇买的那个冷光头灯,上次走巴朗山的时候,差点把自己晃得踩空,被同行的朋友笑了半礼拜。这回想起来,特意换了暖光的备用电池,揣在羽绒服内兜,怕冻得没电。 沿着马道往上走,脚底下的碎石越来越密,那些带磨圆边的片岩,是几万年前冰川退下来推的冰碛物,不是山上滚下来的松动碎石。走了大概两百步,风突然小了,能看见前面的冰碛垄弯了个软弧度,真像个卧在山坳里的马脖子。
冻在石缝里的马掌
扎巴蹲下来,用靴尖踢开一块石头缝里的积雪,露出半块锈得发红的铁马掌,边缘磨得薄得像纸。这就是马蹄冰碛名字的由来——早年赶马帮的人翻巴朗山,走到这滑溜溜的冰碛垄上,马失了蹄,把掌掉在石缝里,几十年没人捡,就跟冰碛物一起冻着。
晚到的那拨徒步人
正蹲在石头上搓手呢,山路上呼啦啦下来五六个穿硬壳冲锋衣的年轻人,头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喊,说刚才那边的光是不是像个马蹄印! 扎巴皱着眉迎上去,问他们几点从沟口进的。那群人挠头,说下午四点才晃悠着进沟,本来想赶在日落前到冰碛头,结果半路在草坡上拍了俩小时照,现在冻得手指都僵了,连按快门的劲都没。 沟口的门票当时约六十块,别想着绕路逃票。沿着沟走半公里就有个木棚子,扎巴的侄子在那守着,看见绕路的人就喊,嗓门比山风还大。也别下午三点之后才进沟,这地方海拔快四千米,天黑得比成都早两个小时,走得慢的话,没到冰碛头天就全黑了,风一吹,连路在哪都找不着。 那群人里有个姑娘,头灯是冷白光的,照在冰面上晃得刺眼。扎巴凑过去给她调了档位,说你开暖光试试,能看见冰碛层里夹的那些小石子,不是白花花的一片啥都看不见。我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备用头灯,是去年在镇上的户外店买的,当时老板说,专门给来海子沟马蹄冰碛头灯看光的人配的,暖光,电池耐用,零下十度也不会突然灭。 等那群年轻人的脚步声远了,我和扎巴蹲在石头上,把各自的头灯都关了。风又起来了,雪粒子打在脸上有点疼。我问他,每天在这守着,就为了给过路的人指个看头灯光的位置,有意思吗? 他笑了笑,把手里的转经筒转了半圈,说去年冬天有个小伙子,带着他奶奶当年赶马帮时戴的铁皮头灯,在这冰碛垄上站了半小时,啥话都没说,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块橘子味的奶糖。 哦,那个奶糖他现在还揣在藏袍的内兜里,糖纸都磨皱了。 我没接话,重新按亮自己的头灯。暖黄的光落在前面的冰碛垄上,那些碎石头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人催我快下山。作者|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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