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根秦腔与旱烟,谁还在守着?

鞋跟蹭到半块碎砖。
我正蹲在含光门内侧的墙根下系鞋带,耳边突然炸出来一嗓子‘刘随社的《下河东》!’,惊得我指尖都把鞋带扯成了死结。
抬头。
穿白跨栏背心的老头正举着烟锅子指我,铜烟锅头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我本来从永宁门地铁站出来,顺着城根往西晃了快两站路,走得后颈晒得发疼,脚底板在帆布鞋里磨得发烫,本来想找个卖冰峰的摊子蹲十分钟歇脚,没成想冰峰没见着,先闻着了混着太阳味的旱烟焦香。

烟锅子先于胡琴到

老头姓王,今年72,坐的马扎腿上缠了三圈黑电工胶布,一看就是用了快十年的老物件。他见我盯着他手里的烟杆,就把搁在膝头的牛皮纸包推过来半尺,粗粝的手指按在纸包上,指节上全是晒出来的老年斑。“自己晒的,要不要尝一口?”
我摆手。不会抽。
他笑,烟锅子在马扎腿上磕了两下,“嗒、嗒”,细白的烟灰落在砖缝里,风一吹就没影了。说他30岁从机床厂下岗,就天天来这儿蹲,最早的时候城墙根还没铺现在的塑胶步道,全是踩得硬邦邦的黄土,唱戏的人自带马扎,唱完了就蹲墙根抽旱烟,风把烟吹到城砖缝里,几十年下来,那几块被烟油子浸过的砖,现在摸上去都滑溜溜的。
西安小南门城墙根老人坐马扎抽旱烟
西安小南门城墙根老人坐马扎抽旱烟

旁边的国槐树已经快有三层楼高,枝桠斜斜伸出来,把下午三点的太阳剪得碎碎的,落在人肩膀上。王伯说这伙唱自乐班的人,比他来得还早,最早是几个退休的老工人,凑钱买了板胡、梆子,后来人越来越多,现在连周边区县的戏迷,都骑着电动车跨半个城来唱。别瞅没人收钱,大家都自觉,听戏的人想凑个热闹,随便丢一块两块在那个搪瓷缸子里,从来没人追着要。
哦对,我刚才晃过来的路上,看见城墙入口处有卖那种包装精美的“关中老旱烟”,二十块钱一小盒,王伯撇撇嘴,说那都是骗人的,碎烟叶掺了纸浆,抽一口呛得人直咳嗽。他们自己抽的烟丝,都是托人在灞桥乡下找老农户收的,晒足三个伏天,揉的时候拌一点熟香油,抽着顺,不呛嗓子。

胡琴定弦的间隙

我顺着王伯指的方向看过去,拉板胡的张老头正低着头拧弦轴,左手指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硬壳,指尖按在弦上的时候,指节弯出一个固定的弧度,跟练了几十年的肌肉记忆似的。他脚边放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上面印的字都磨得只剩半拉,仔细看能认出“1998年西安市秦腔汇演纪念”几个字。
西安勿幕门城墙根秦腔自乐班拉板胡定弦
西安勿幕门城墙根秦腔自乐班拉板胡定弦

定弦的间隙,旁边打梆子的老头端着保温杯接热水,杯盖拧开的时候,飘出来的枸杞味混着旱烟味,怪有意思的。王伯凑到我耳边说,上次有个从杭州来的小伙子,站在树后面听了三出戏,临走的时候抱了两箱冰峰过来,搁在他们的桌子上,说在写字楼里天天对着电脑敲字,好久没听过这么敞亮的声音,感觉胸腔里憋了好几年的浊气,都跟着那胡琴声散了。
风刮过树叶,沙沙响。
板胡的声音突然亮起来,一开口就是秦腔的高腔,亮得能穿透城墙砖。旁边卖煮花生的李老太太挎着篮子走过来,给唱戏的人塞了两袋煮花生,算三块钱一袋,给路过的游客卖五块。我买了一小袋,花生煮得透,盐味刚好,壳剥开的时候,花生仁上的皮都掉在手心,热乎的。

城墙砖不记闲愁

城墙砖不记闲愁
城墙砖不记闲愁
太阳慢慢往西斜,光从橘色变成暖金色,打在城砖的老裂纹上,那些裂纹里长出来的狗尾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王伯说他年轻的时候,城墙根还没有现在这么规整,墙根下有卖菜的摊子,有修自行车的铺子,他那时候在机床厂上班,下班了就推着二八大杠来这儿,听一段《三滴血》,抽两锅旱烟,一天在车间里沾的机油味、铁屑味,就全散了。
后来厂子拆了,卖菜的摊子统一进了旁边的菜市场,修自行车的陈师傅年纪大了,回长安县老家带孙子去了,就剩这伙唱秦腔的人,还有他这个天天来蹲墙根的老头。他说有时候也觉得没意思,但是不来的话,在家坐着看电视,总觉得耳朵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点什么。
我站了快一个小时,腿都站麻了,王伯就把他的马扎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来半块地方。我坐下去的时候,马扎的胶布蹭到我的裤子,糙得很。
这时候旁边唱戏的人换了一段《血泪仇》,胡琴的声音沉下来,不像刚才那么亮。王伯把烟锅子装满烟丝,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吸第一口的时候,烟从他的鼻子里飘出来,裹着夕阳的光,慢悠悠往城墙上面飘。那上面正有举着相机的游客在走,拍夕阳,拍城墙,可能都不知道墙根下的这伙人,已经在这儿守了快四十年。
临走的时候王伯塞给我一小撮他自己晒的烟丝,用半张旧报纸包着,说拿回去放窗户台上闻闻味就行,别真抽,劲大。我攥着那点带着太阳温度的烟丝,顺着步道往回走,鞋跟又蹭到了半块碎砖,和我刚进来的时候蹭到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远处的板胡声还在飘,混着旱烟的焦香。我路过刚才卖冰峰的摊子,买了一罐冰得罐身结霜的橘子味汽水,拉开拉环的瞬间,气泡涌出来溅在手腕上,凉得人一缩脖子。
哦对,别大中午来,太阳直晒,城墙根下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晒得人头皮发麻。下午三点到六点过来最好,国槐树的叶子遮着太阳,风凉丝丝的,唱戏的人也刚热完身,状态最足。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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