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灰塑:骑楼屋脊上的彩色呼吸

抬头。

你视线撞上的不是灰扑扑的瓦当,是活了上百年的彩色脊兽。这些粘在岭南传统建筑屋脊、山墙、门楣上的彩色浮雕,就是被当地人喊作“灰脊”“灰批”的岭南灰塑——和嵌在墙里的砖雕、悬在梁下的木雕不一样,它是直接露在风里雨里的,靠的全是手艺人手上的分寸。

从蚝壳灰里长出来的手艺

岭南靠海,以前的人吃蚝多,攒下的蚝壳堆成山。老祖宗把蚝壳烧透,磨成细粉,过三遍筛,再兑上熬得稠稠的晚造糯米浆、红糖,还有剪碎的草纸,揉成软硬适中的灰团——这就是灰塑的原料。现存最早的岭南灰塑实物,是广州增城明代庙宇屋脊上的鳌鱼塑,距今已经有四百多年。你别小看这堆灰,它干了之后硬得像花岗岩,粘在瓦面上,能扛得住十二级台风,泡得住连日的暴雨。

地域的差别,从原料的选择到塑型的风格都不一样。广府灰塑以高浮雕、圆雕为主,题材多是历史人物、瑞兽祥禽,比如陈家祠屋脊上的“郭子仪祝寿”“刘庆伏狼驹”,人物的衣褶、表情都塑得清清楚楚;潮汕灰塑更偏向浅浮雕,色彩饱和度更高,多用正红、大绿,题材多是花鸟、卷草,贴在祠堂的山墙上,远远看过去像一块亮堂的花布。

广州陈家祠屋脊蚝壳灰灰塑瑞兽特写
广州陈家祠屋脊蚝壳灰灰塑瑞兽特写

为什么非要在屋脊上做灰塑?说穿了,是岭南人对“家”的执念。以前的岭南建筑多是砖木结构,最怕火,所以屋脊正中央一定要塑鳌鱼——那是能吐水的瑞兽,镇火用的。两边再塑上八仙、门神,就是给宅子安了一道看不见的防护栏。不是为了给外人看的排场,是关起门来,给自家人的安心。

上屋脊的仪式,不是想塑就能塑

说实话,第一次跟着老艺人爬陈家祠的屋脊,我腿都软。那屋脊斜得厉害,风一吹,脚下的瓦当都晃,老艺人却蹲在上面,腰上系个布袋子,手里捏着灰团,跟在自家院子里捏泥人似的。

以前的手艺人上屋脊,讲究多。要选农历的双数日,不能冲了宅子主人的生肖;上脊之前,要在屋脊正中央压个小红包,里面放三粒晚稻米、两枚乾隆通宝,叫“压脊”——求的是宅子里的人平平安安,灰塑能留得长久。塑完最后一笔,要放一串小鞭炮,不能太响,惊了宅子里的先灵。

工具也简单,就几片磨得发亮的竹片,一把小铁剪,几盒用矿物磨的颜料:朱砂是红的,石青是蓝的,石绿是绿的,都是晒得干干的粉,用的时候兑一点胶,就能用几十年不褪色。老艺人说,以前的颜料都是自己磨的,现在也有卖现成的,但他们还是习惯用矿物的——化学颜料晒个五六年就褪成粉白色,矿物颜料能留上百年,颜色还是正的。

佛山祖庙屋脊上的彩色灰塑八仙过海组图
佛山祖庙屋脊上的彩色灰塑八仙过海组图

传承的规矩也硬。以前的徒弟,头一年就是给师傅筛灰、熬糯米浆,连拿竹片塑形的资格都没有。师傅说,灰和得好不好,直接决定这灰塑能撑十年还是一百年——这是手艺的根,急不得。

现在的灰塑,还能粘在风里吗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灰塑,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蚝壳的来源少了,老艺人也不会再攒着蚝壳烧灰,大多用水泥加粉煤灰代替,但他们还是会在里面兑上一点糯米浆——不然,岭南的台风一刮,灰层就掉了。以前的灰塑是给祠堂、庙宇、大户人家做的,现在呢?永庆坊的骑楼屋脊上,新修的灰塑既有鳌鱼,又有西洋卷草纹;东莞的侨乡碉楼上,还留着上世纪华侨回来修的灰塑,一边是八仙,一边是玫瑰,中西混得自然得很。

年轻灰塑传承人在广州骑楼屋脊上修补灰塑细节
年轻灰塑传承人在广州骑楼屋脊上修补灰塑细节

说实话,现在愿意上屋脊的年轻人不多。那活累,晒,危险,一天下来,衣服上全是灰,颜料蹭得满脸都是,赚的还不如送外卖多。但还是有几个95后的孩子,跟着老师傅学。不是为了赚大钱,是上次他们去陈家祠玩,抬头看见屋脊上的灰塑掉了一块,心里堵得慌——要是这东西没了,以后广州的天底下,就只剩光秃秃的瓦了。

上个月在佛山祖庙,看见个老艺人补一块掉了的灰塑花瓣。他用的还是石绿磨的颜料,补完之后,那花瓣和旁边的旧灰塑,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你要是不凑到跟前看,根本看不出哪块是新的,哪块是一百年前的。

风从珠江吹过来,扫过屋脊上的灰塑。那些瑞兽、花鸟、人物,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看过了南宋的雨,看过了清代的台风,看过了侨乡的人坐船离开又回来,现在又看着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它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展品,是活在风里的,岭南的颜色。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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