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了三年的福州脱胎漆器缺角盏,我至今没敢补那道水渍

上周三下午,台江下杭路的老修复室。

雨刚停。瓦檐滴水砸在青石板上,数到第三下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整理上周从老住户家收来的旧物件,指尖先碰到个轻得离谱的茶盏。

不是硬邦邦的瓷,是攥了半片晒干的芒果核的重量。翻过来,盏沿缺了1.2厘米的角,盏底有圈浅褐色的水渍,是当年泡了半盏武夷岩茶渗进布胎纤维里的,边上留着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笔痕都被几十年的潮气晕开了一点,写的是”1978年春,给阿英的贺礼”。旁边堆着同批次收来的旧漆盒,有的边角被虫蛀了细得像针孔的洞,有的漆层翘起来半张指甲盖那么大,风一吹就晃。

沈绍安当年捡的破招牌,根本不是什么官府匾额

好多印在宣传册上的故事,总把沈绍安发现脱胎漆器原理的经历写得像个天选的传奇——说他当年路过官府,看见一块匾额的布胎脱了,受启发才做出了脱胎漆器。

我上次在省档案馆翻1962年的老艺人访谈记录,当年已经78岁的郑大木说,哪有那么玄乎。就是沈绍安家隔壁的染布行,挂了三十年的旧招牌,被连续半个月的春雨泡烂了布胎,剩下那层干硬的漆壳,轻得能飘在水面上。那天沈绍安正因为做的硬木漆碗卖不动,欠了三个月的房租,蹲在墙根啃夹梅菜的光饼呢,抬头看见那漆壳被风吹得打旋,光饼渣掉在壳面上都没顾上擦,突然就拍大腿跳起来。

他当时琢磨,既然硬木胎又重又容易裂,不如用夏布裱成胎,刷上好几层大漆,等漆全干了,把里面的泥胎敲碎倒出来,不就成了又轻又结实的漆壳?就这么个被逼出来的法子,后来成了福州脱胎漆器的根。

福州台江下杭路老修复室木桌上的脱胎漆缺角茶盏
福州台江下杭路老修复室木桌上的脱胎漆缺角茶盏

刷第三道漆的时候,指尖的温度差都能让漆层裂

我认识的老艺人林依弟,家就在文儒坊口,开了个不到八平方的小作坊,做了四十年脱胎漆器。他定的规矩邪门,徒弟来了三年,还没资格碰第三道漆。

为什么?生漆太挑环境了。福州梅雨季的湿度稳定在75%到85%的时候,漆层干得最匀,要是你手凉,刷上去的漆层薄了0.1毫米,等阴干的时候就会爬满细裂纹,补都补不了。他刷漆的刷子是用自己掉的头发掺马尾做的,每刷一下要顺着一个方向推,绝对不能来回蹭——蹭出来的细刷痕,就算磨三遍细瓦灰,打三层面漆,最后对着光看还是能看见印子。

他总骂毛手毛脚的徒弟”手若带冰,做啥漆哦”(福州话,意思是手凉得像冰,根本做不了漆)。算过账的,做一个巴掌大的脱胎漆茶盏,从塑泥胎、裱夏布、刮漆灰、刷面漆到最后打光,要整整47天,其中光等漆在阴房里慢慢阴干的时间就占了32天,半分急不得。

福州文儒坊老作坊里艺人用马尾刷刷脱胎漆器生漆层
福州文儒坊老作坊里艺人用马尾刷刷脱胎漆器生漆层

没人愿意买的漆盒,现在成了独居老人的收纳盒

林依弟前两年差点把作坊关了。

之前做的那些亮得晃眼的漆花瓶,批发给三坊七巷的游客店才卖两百块一个,连买古田生漆的成本都收不回来——现在好的古田原生漆,一斤要三百八,他一年做二十个瓶子,赚的钱还不如小区门口卖鱼丸的依伯一天的流水多。那时候他天天坐在作坊门口抽烟,说再没人买,就把工具卖了,去帮儿子看超市。

去年街道的社区工作人员找上门,说能不能做一批巴掌大的小漆盒,给社区里的独居老人当收纳盒,放助听器电池、老花镜螺丝、钥匙扣都行,不要搞那些龙凤呈祥的复杂纹样,就印个简单的白梅花,社区按每个一百二十块的价格收。他一开始还嫌赚得少,结果做了第一批二十个送过去,有个82岁的陈阿婆拉着他的手说,之前用的塑料收纳盒太滑,搁在床头柜上总掉地上,这个漆盒是磨砂的,手一摸就摸着了,还轻,就算掉在地板上也砸不疼脚。

他现在的纠结根本不是宣传册上写的”如何传承非遗文脉”这种大词。是上周有个学设计的大学生找他,说要做直播卖脱胎漆器的小坠子,要他把漆层做薄点,配个银链子卖九十九块一个,他算了算成本要六十多,但是一天能做八个,比之前做花瓶划算多了,正琢磨要不要试试。

昨天晚上我在修复室,把那只缺角的茶盏又举到窗边。风从闽江吹过来,带着点路边玉兰花的甜香,我指尖摸着那圈水渍,还有边上晕开的铅笔字,本来想按照修复规范,把那片翘起来1毫米的漆皮用大漆粘回去。

手碰到漆皮的时候,突然就停了。

没粘。

就那样放着。

毕竟哪有什么完美的活档案啊。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装瓦灰的铁盒盖晃了晃,我好像还能听见1978年的春天,那个攥着茶盏站在巷口的人,扯着嗓子喊阿英名字的声音。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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