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石是活的,刀下不能急
端砚雕刻的第一工序从来不是动刀,是相石。 老师傅接了一块从端溪老坑采出来的紫石,不会急着摊开画稿,更不会拿电动工具上来就粗磨。他会把石头搬到窗边,拿个磨得发亮的不锈钢手电筒,贴着石面慢慢打光,从正面照到侧面,从石皮照到露出来的石肌,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 我见过一个做了四十年砚的老陈,对着一块巴掌大的麻子坑石坐了整三天。他徒弟在旁边把刻刀都磨好了,催他动刀,他头也不回就骂:”你急着投胎?石头里藏着什么都没看清,下错一刀,这方砚就废了。”
刀路里的地域脾气
端州本地的老派雕刻,和周边珠三角其他地方的仿制品,摸一下手感就知道差别。 老派端砚雕刻的核心审美,是”留”不是”满”。 你去看那些传了几百年的古端砚,砚堂周围从来不会被刻得密不透风。刻山水的话,山棱的地方会留着石头本来的粗粝肌理,水纹的地方顺着石的银线走,远看根本分不清哪部分是刻的,哪部分是石头天生的。刻云纹的话,云的边缘不会刻得锋利扎人,是圆乎乎的,和石头的触感融在一起。 老派的师傅动第一刀之前,会在工作台角上点一炷檀香。不是搞什么封建迷信,是提醒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刀,都要稳。刻端砚的刀也不是那种抡大锤的粗凿子,是师傅自己在砂轮上磨出来的——有斜口的,用来修砚堂的弧度;有圆头的,用来刻云纹的弧度;还有细得像缝衣针的,用来挑砚池里的水痕。
现在的刀,还在刻什么
现在来工作室买砚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不磨墨的。 师傅们也不恼。 以前的端砚是文房的实用器,砚堂的弧度、砚池的深度,全是按磨墨的手感设计的。现在的人买端砚,是当案头的摆件,是给家里的书架添一点沉得住气的质感。但老派的师傅刻砚,还是按老规矩来——哪怕你一辈子不磨一次墨,砚堂的弧度不能省,石的肌理不能磨得太光,摸上去要有那种凉丝丝的、和皮肤贴在一起的触感。 也有年轻的师傅在变。我见过一个96年的小伙子,他不刻松鹤延年,不刻兰亭雅集,他刻什么?刻端州本地的裹蒸粽,刻西江边飘着的渔船,甚至刻一只猫趴在砚台边上打盹。他说,以前的砚刻是跟着古代文人的审美走,现在的砚刻,要跟着普通人的生活走。他刻的那方带猫的砚台,刚摆出来就被一个喜欢猫的姑娘买走了,摆在她的书桌上,连笔筒都不用放。 现在有职业学校开了端砚雕刻的专业,年轻人在课堂上就能学怎么用电动工具,怎么识别石品。但老陈还是觉得,真正的端砚雕刻,不是在教室里能学出来的。你得在巷子里的工作室待够,闻够石粉的味道,摸够几十种不同肌理的端石,知道什么温度下的石头下刀不崩,什么角度的石纹不能硬刻,才能真正拿得稳那把刻刀。 上次去老陈的工作室,他正在刻半方新的砚台。阳光从木窗棂透进来,照在紫灰色的石面上,石上的蕉叶白泛着点温润的光。巷口的裹蒸粽香味飘进来,他手里的刻刀慢慢转着,石屑簌簌地掉在工作台上。 他说,这刀啊,只要还能拿得动,就接着刻。 就这么简单。作者|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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