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松明走凉山:我在彝族火把节的三天两夜

裤脚蹭到的泥还没干,鼻尖先撞进一股松脂混着腌腊肉的焦香。同车的阿芝把背篓往肩上颠了颠,说这是寨口的火塘刚生起来——不是给游客摆的那种。

寨门口的火,先给祖先留位置

穿藏青彝装的老人蹲在火塘边,袖口磨起了一层细毛,指甲缝嵌着洗不掉的松烟。他手里攥着个羊骨磨的小勺,舀起混了草屑的苦荞粉,往窜起的火苗里撒。粉沫落进去的瞬间,火苗“腾”的一下窜高半尺,带着苦荞的清苦气,扑得人脸上发烫。

我本来想掏相机,被阿芝拽了拽袖子。她说这是给祖先的位置,镜头对着不礼貌。

风卷着松针打了个旋,落在火塘边的青石板上。

彝族火把节毕摩撒苦荞粉祭祀现场
彝族火把节毕摩撒苦荞粉祭祀现场

说实话我来之前做的功课全是错的。我以为火把节就是挤在人堆里举着塑料火把拍合照,满街都是卖荧光棒的小贩,跟别的地方的网红节庆没两样。直到我看见老人撒完苦荞,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倒出几颗炒得焦黄的荞麦粒,摆在火塘边的石台上——那位置空着,没有坐人,只有风卷着烟,在那位置绕了三圈。

追着火跑的人,鞋上沾的都是松针

下午的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寨子里的人已经开始往田埂上走。不是举着那种印着logo的商用火把,是自己家劈的青冈木棍,缠了三层浸过松脂的麻布,沉得很,举久了胳膊酸。火把要先绕自家的三亩荞麦地,再凑到寨中心的大火堆——阿芝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火把的烟能把荞麦地里的害虫都赶跑,比打农药管用。

我跟着她走在田埂上,鞋尖沾了满鞋的松针。前面的小孩举着半米长的小火把,跑的晃来晃去,火星子掉在草叶上,烧出小小的黑窟窿。没人喊他小心。这是他们从小跑到大的路,哪块有坑,哪块长了狗尾草,都门清。

彝族村民举自制火把绕荞麦地驱虫
彝族村民举自制火把绕荞麦地驱虫

不过话说回来,谁会把过了几百年的节,演给外人看啊?

我在田埂上撞见个穿篮球服的小伙子,刚从西昌读高二回来,举着火把的手还戴着运动手环。他跟旁边的人用彝语说笑,露出两颗虎牙。我问他是不是每年都回来,他说不然呢?这节不回来,去哪找这么多松枝烧?

散场后的火塘,还留着半块烧红的洋芋

寨中心的大火堆烧到后半夜,人群慢慢散了。有人抱着喝空的酒瓶往家走,有人牵着刚赢了斗牛比赛的牛,慢悠悠晃在山路上。我跟着阿芝回到她家的火塘边,炭灰里埋着几个洋芋,烤得皮焦黑,剥开的时候热气混着沙砾,烫得人直甩手。

之前在寨口撒苦荞的老人,现在坐在火塘边抽铜烟杆。烟袋是麂皮缝的,边角磨得发白。他的彝语我听不太懂,只看见他用烧红的火钳拨了拨炭,火星子飘起来,跟天上的星星接在一块。阿芝翻译说,老人在讲以前的事——说祖先以前遇着山火,举着火把找失散的家人,走了三天三夜,才找着躲在山洞里的族人。后来每年的这一天,大家都要举着火把走一走,怕走丢了的人,找不着回家的路。

火塘里的炭“啪”的炸了个火星。

我咬了一口洋芋,粉糯的,带着松脂的香。

之前总有人说,传统的节越来越没味了。可我看着阿芝的弟弟,刚从外面打了篮球回来,蹲在火塘边,把自己做的小火把靠在墙根——那火把缠的麻布,还是他奶奶去年给他缝的。他说明年要把自己谈的女朋友带回来,一起举着火把绕荞麦地走。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远处还没完全熄灭的火堆的烟味。

哪有什么过时的传统啊。不过是有人把从小攥在手里的火把,举得久一点,再久一点。走得再远,只要闻见这松脂混着洋芋的香,就知道家在哪。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踩着松明走凉山:我在彝族火把节的三天两夜
文章链接:https://www.lfdjt.com/info_46_2921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