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我从兴坪古镇青旅的高低床上爬下来。走廊的感应灯晃了晃,亮了。鞋在门口放了一夜,沾了点从门缝钻进来的露水,凉得硌脚。
巷口卖早点的阿婆刚支好摊子,蒸笼揭开来的瞬间,热气裹着黄豆香扑了满脸。我买了一杯热豆浆攥在手里,往码头走,路灯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提前和筏工老周约好,要赶这趟最早的雾。
雾沉到江面才肯开船
码头没人,售票处的灯还没亮。老周靠在竹筏上抽烟,烟圈一出来就融进雾里,没影了。我订的是兴坪到九马画山的常规线,票价120元一人,学生证可以打对折,从阳朔县城坐大巴过来,20元一人,四十分钟就到,比打车便宜一百多,路也不颠。
我催老周开船,他摇头,说雾飘在山腰的时候不算,得等雾沉下来,贴住江面,那时候撑出去才好看。又等了二十多分钟,江风转了个向,白蒙蒙的雾一下子压下来,连前面十几米的山影都看不见了。老周把烟屁股掐灭丢进岸边的垃圾桶,竹篙往江底一撑。

漓江竹筏划破晨雾的瞬间,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风带着水汽撞过来,比青旅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可乐还凉,一下子就把刚喝下去的热豆浆的劲儿冲没了。我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镜头瞬间蒙了一层雾,擦了三次还是花的,干脆塞回包里,反正拍也拍不清楚。
老周撑篙的节奏慢,一下一下,水声闷闷的,除了这个就只剩鸟叫,从雾里飘出来,不知道在哪棵树上。说实话,我走了快十个地方看漓江,这还是头一回觉得,原来漓江不是照片里那幅印死的画,是活的。
竹筏缝隙里藏着半罐桂花蜜
漂了四十多分钟,雾慢慢散了些,能看见两岸的山尖,一块一块从雾里露出来,像浸在奶里的青石头。老周撑到九马画山脚下,把竹篙插在江底稳住筏子,凑过来跟我说话,问我能看出几匹马。我眯着眼睛看了五分钟,只数出来三匹,老周笑得直抖,竹筏都跟着晃。
说哪有那么多九匹马,都是带团的导游编来逗游客的,本地人活了一辈子,也没几个能数全。

说完他手伸进竹筏的缝隙里,摸出来一个裹着旧塑料袋的玻璃罐,掀开盖子,金黄的桂花蜜香一下子漫出来,盖过了雾的水汽。这是我老婆子秋天酿的,早上出来带的米糕,抹点吃,甜得很。他舀了一勺抹在米糕上递过来,我咬了一口,小米糕的软,混着桂花的香,甜得不齁,还沾着点江风的凉气。
老周说他撑竹筏撑了四十年了。早年不是给游客撑的,那时候漓江两岸的村子没桥,进出全靠竹筏,他给公社跑运输,送邮件送盐,连娃上学都是他撑筏送过去的。冬天江水冷,篙插下去,冰碴子刮得手裂口子,现在好了,年纪大了,一周只撑三天,就撑早上这趟雾,没人抢,也安静,比中午大太阳晒着舒服。
说话的功夫,一阵风扫过江面,漓江竹筏划破晨雾,山脚下一群水鸟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扫过水面,溅起来的水花落到我裤脚,凉丝丝的。老周说,这两年生态好了,水鸟多了,有时候还能停在竹筏头上跟你走半里地。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你十月十一月来最好,桂花开满两岸,雾里都带着香,就是早晚凉,记得揣件薄外套,别像上次那个小姑娘,冻得缩脖子,连照片都没拍好。三四月份春雨落的时候也好看,雾更软,就是雨多,要带伞。
上岸时雾刚好全散

快到终点的时候,老周绕了个弯,停在一个没人的小滩头,说这地方不对旅行团开放,他没事就过来坐会。我脱了鞋踩下去,沙子细得很,江水没过脚踝,有小鱼过来啄我的脚,痒得我直缩脚。滩边上长了好几棵野桂花树,风一吹,金花瓣往下落,飘得江面上都是。
其实想舒服的话,不用跟团走大游船,大游船开得快,还没等雾沉下来就冲过去了,哪能闻见这桂香。拼筏的话,码头直接找就行,四个位置拼满就走,想安静点就包一整个筏,四百多块钱,想停就停,想走就走,比跟团自由太多。
我坐在滩上啃完剩下的半块米糕,看着远处一艘接一艘的漓江竹筏划破晨雾,往九马画山方向漂。雾慢慢往山尖退,最后只剩薄薄一层,绕在山半腰,像老周头上裹的那块旧白毛巾。
我掏出手机,只拍了一张,没有调滤镜,也没有裁成打卡的比例,就那样存着。现在很多人出门,要找最佳观景点,要拍清晰的打卡照,要凑够九张发朋友圈,少一样都觉得白来。
可我那天,大部分时间都看不清山的样子,雾蒙蒙的,连镜头都用不了。可我记住了那口桂花蜜的甜,记住了小鱼啄脚踝的痒,记住了漓江竹筏划破晨雾时,那股撞进怀里的凉。
这样的时刻,算不算得上好风景呢?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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