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南京秦淮灯会:桨声灯影里的六百年人间烟火

耳朵先醒的。人还缩在出租车后座打瞌睡,窗缝里忽然钻进来一阵锣鼓点,闷闷的,像谁拿指关节叩一扇老木门。司机师傅头也不回:“到了,前面车子进不去,你们走两步。”一开车门——冷空气裹着桂花糖芋苗的甜、油炸臭豆腐的冲、还有蜡烛烧到根儿的那股焦糊味儿,劈头盖脸砸过来。这就是秦淮灯会了。根本不用看,鼻子先给你办了入场手续。

南京夫子庙秦淮灯会人潮夜景
南京夫子庙秦淮灯会人潮夜景

一、扎灯的人,手上全是刀口

我去得早,腊月廿四,灯市刚开街。夫子庙东市那条窄巷子里,老周正蹲在门口给一盏兔子灯“开眼”。他手里那支毛笔抖得厉害,不是紧张——是冷。零下三度,他偏不肯戴手套。“戴上就跟隔了层皮似的,兔子的眼睛得圆,不能扁。”

老周扎灯四十三年。家里三代都干这个。他说自己爷爷那辈儿用的是竹篾和皮纸,现在改良了,用铁丝、绸布、LED灯泡。但有一件事没变:每一盏灯从劈篾到糊面,手上不拉几道口子,这灯就“不活”。他伸出手背给我看,密密麻麻的旧疤叠新痕,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平的荷叶。

“你摸摸这兔子耳朵。”我伸手,指尖碰到绸布下面硬邦邦的骨架。铁丝拧得极紧,弯成一道流畅的弧。“这玩意儿讲究‘头正、肩平、腹圆、尾活’,跟古时候画美人一个道理。”他忽然笑出声,“现在年轻人谁还管这个,好看就行。不过话说回来,好看也得有个讲究——不然满大街都是塑料兔子,跟澡堂子拖鞋似的,没魂。”

这话粗。但我在灯市里转了三天,越琢磨越觉得在理。

二、从笪桥到白鹭洲,一条被灯串起来的河

秦淮灯会不只是一条街的事。它的血管是秦淮河。从中华门城堡往东走,过镇淮桥、上浮桥、下浮桥,一直绵延到白鹭洲公园,十几里水路,两岸全是灯。坐画舫看灯是另一种滋味——船在水上走,灯在水里游,分不清哪边是真的,哪边是倒影。

南京秦淮河画舫夜景花灯倒影
南京秦淮河画舫夜景花灯倒影

撑船的老李是溧水人,在秦淮河上摇了二十六年橹。他一边摇一边念叨:“你看那个荷花灯,荷叶是假的,荷花是真的——底下有水泵,是真花插在管子里养着。再看那边那个龙门,三吨半重,全是钢架子搭的。”他顿了顿,压低嗓门,“其实最费劲的是电缆。你脚底下踩的,全是电线。这一条河沿岸的灯,光电缆就铺了八十多公里。”

船经过平江府路桥洞时,老李忽然不说话了。桥洞两侧墙壁上嵌着浮雕,讲的是明代灯市的旧事。灯光打上去,人影绰绰,恍恍惚惚的。他拿橹轻轻点了一下桥墩,船便慢下来。“我小时候,我爷爷带我来,就是在这个桥洞底下看灯。那时候没这么多电灯,都是蜡烛。风一吹,灭一片。大家就一块儿喊‘哎——亮起来——’,喊完了,还真有人拿火柴一路点过去。”

他说的这个细节,我在《金陵岁时记》里读到过类似的记载。明代洪武年间,朱元璋下令在秦淮河上燃放万盏水灯,算是官方给灯会“定了调”。到了清代,灯市从笪桥一直摆到评事街,竹骨纸皮的兔子灯、莲花灯、蛤蟆灯,沿街叫卖。那时候的灯,是给普通人看的。不像现在有些地方搞的灯会,金碧辉煌的,但总觉得——怎么说呢——太“客气”了。秦淮灯会好在哪儿?好在它不客气。它挤,它吵,它油烟味重,它满地都是竹签子和纸巾团。但你走在里面,你知道这是活人过日子的地方。

三、一碗赤豆元宵里的灯会时间

逛累了,拐进贡院西街旁边的小巷子。巷口支着一口大锅,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在卖赤豆元宵。锅盖一掀,白汽轰地腾起来,糊了她半边眼镜片。她也不擦,拿勺子在围裙上蹭两下,继续搅。

“来一碗?小碗五块,大碗七块。”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元宵是手搓的,大小不一,咬开是黑芝麻馅,烫得直吸溜。阿姨一边盛一边跟我聊。她说她在这个巷口卖了十七年元宵,每年灯会期间,从腊月到正月十八,每天能卖七八百碗。“累啊。脚肿得鞋都塞不进去。但你说不干吧——那些老客人来了找不到你,会念叨。”

她指指巷子对面一堵老墙。墙上嵌着一块石碑,隐约能认出“光绪”两个字。“以前这儿是灯市的正中心。我婆婆的婆婆,就在这附近卖糖粥。你看——”她拿勺柄敲敲锅沿,“这锅,用了二十几年了。换过三次底。你说这算不算传家宝?”

我吃完元宵,把碗递回去。她接过去拿水一冲,头也不抬地说:“明年还来啊。”好像我一定会来似的。好像这件事天经地义。

四、灯会不是“活”在当下,它就是当下

很多人问我,秦淮灯会为什么能办这么多年?我想了想,可能答案特别简单——因为它从来没打算“传承”什么。

这话听着奇怪,但你仔细琢磨。灯会上那些卖糖画、吹糖人、捏面塑的手艺人,他们来摆摊,不是因为接到了“非遗保护”的任务,而是因为这个行当能糊口。那些扎灯师傅,他们改良工艺、换LED灯泡、用更便宜的材料,不是因为要“创新”,是因为不这么干就活不下去。而那些逛灯会的人——包括我——也不是来“感受传统文化”的。就是来玩的。来看热闹的。来吃一碗赤豆元宵的。

但恰恰因为人人都“没有使命”,灯会反而活得好好的。它不用被供在博物馆的展柜里。它就站在夫子庙的巷口,站在秦淮河的水边,站在每个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里。你来了,它就在。你不来,它也还在。

南京夫子庙灯会手工艺人扎制花灯特写
南京夫子庙灯会手工艺人扎制花灯特写

临走那天,我又路过了老周的摊子。他正给一盏鲤鱼灯装电池。灯忽然亮了,红光打在他脸上,皱纹里全是跳动的影。他眯着眼看了看,伸手把灯举高,对着天空晃了晃。

“你看,”他说,“像不像活的?”

像。当然像。六百年了,一直都是活的。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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