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桥巷口那只半成的福州脱胎漆器

梅雨季去福州,转三坊七巷的时候赶上暴雨。雨点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能漫过帆布鞋鞋帮。我抱着包往巷口躲,一头撞进了半开的木门里。

躲雨撞进的老作坊

推开门,一股混着生漆和樟木的味道扑过来。我呛得咳了两声,里头转出来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手里还捏着半块刷漆的刷柄。

老头姓陈,叫陈德铭,今年七十一,守这个作坊四十年了。店招就一块旧木牌,写着”沈绍安脱胎漆”,字掉了半边漆,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说实话,我之前只在博物馆见过福州脱胎漆器,隔着一层玻璃,只记得颜色亮,以为都是给博物馆收的大家伙,哪想到巷子里还藏着这么个活作坊。

靠墙一排老樟木架子,摆着大大小小半成型的器物,角落里堆着卷成筒的夏布,地上摆着半盆调开的朱红漆,漆皮结了一层半透的膜,像凝固的胭脂。

福州杨桥巷老脱胎漆器作坊内景
福州杨桥巷老脱胎漆器作坊内景

阴干房里摸出来的轻

陈叔见我好奇,拉着我去摸架子上那只半成的赏瓶。瓶身快有我小臂长,口径快三十公分,我本来想着得用两只手抱,结果一根指头就掂起来了。

才三两七钱。陈叔眯着笑,说这就是脱胎漆器的魂——脱了胎,哪能重?

我手指蹭过瓶身,刚上了两道底灰的胎,细润得像浸了水的白玉,却没有玉的冰气,温温的贴手。不像陶瓷,拿久了手发冷,也不像木胎,纹理粗得硌手。

讲透了也就那几道工序,哪一步都磨人。先捏泥胎,捏出你要的形状,阴干了之后,用夏布蘸上生漆,一层一层往泥胎上糊。糊一层阴七天,再糊一层再阴七天,少的糊个七八层,多的十几层。等漆全干硬了,把里头的泥胎从底口掏出来,冲干净,剩下这层布和漆的壳,就是”脱胎”。

福州脱胎漆器裱夏布工序实拍
福州脱胎漆器裱夏布工序实拍

不像现在有的工厂,用木胎塑料胎套个漆壳就敢叫脱胎,那是骗人的。陈叔用刷子敲了敲瓶身,发出闷闷的响,空透得很,真脱胎才有的声音。

当年乾隆年间,沈绍安就是在杨桥巷这附近,拆旧匾额的时候发现原来的漆层脱了木心还完整,才琢磨出这个法子,改了传承上千年的实心漆艺,哪是什么天生的瑰宝,都是前人改出来的活路。

玻璃柜里的新纠结

玻璃柜里的新纠结
玻璃柜里的新纠结

店堂进门的玻璃柜里,摆着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半人高的花瓶,也不是描金的挂屏,是拇指大的平安扣,是能放手机的弧形支架,是薄得像纸的杯垫,甚至还有给耳机做的脱胎漆器保护壳,上面描了福州的市花茉莉。

这是我孙女做的。陈叔说起这个,语气有点别扭,一会儿说好好的手艺不做,瞎折腾这些小玩意儿,一会儿又说,上个月接了个网红酒店的订单,三百个脱胎杯垫,半个月就赶完了,卖得还不便宜。

honestly,哦不对,说实话,搁十年前,陈叔根本看不上这些。他觉得脱胎漆器就得是进人民大会堂的大件,就得摆在家里当传家宝,做这些小零碎,对不起祖师爷。可这几年,铺子的房租涨了三倍,找徒弟,年轻人嫌刷漆闷,要天天等阴干,坐不住。孙女从福州大学工艺美术学院毕业,回来说要做日常能用的脱胎漆器,让别人把脱胎带在身上,不是放在玻璃柜里看。陈叔一开始摔了她做的两个耳机壳,后来看着她把做好的小玩意儿挂网上,好多年轻人来找,话就慢慢软下来了。

前阵子孙女说要开直播做脱胎漆器体验,让客人自己动手做小平安扣,陈叔还帮着整理了一堆夏布边角料,嘴硬说我才不帮你,你弄坏了我的漆我跟你没完,手却把边角料理得整整齐齐。

我蹲在玻璃柜边翻那些小玩意儿,拿起一个朱红色的平安扣,轻得像捏了一片云,漆面上磨得亮堂堂的,映着我手机的光。

雨停的时候我要走,陈叔硬把那个平安扣塞给我,说反正也是孙女做坏的边角料改的,拿着玩去。

现在那个平安扣就放在我书桌的茶盘边上,每次冲茶的时候热水溅上去,擦干净了还是亮的,拿在手里永远温温的,轻得像从来没存在过,又实实在在的压在手心。

谁说道传统就一定得待在玻璃柜里呢?它也可以是你手里的平安扣,喝茶的杯垫,揣在包里的小玩意儿,像沈绍安当年改了老法子开新路一样,现在的人也在给它找新的活路。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福州三坊七巷杨桥口老脱胎漆器作坊传承人面对创新转型的真实纠结,展现传统手艺融入当代日常的鲜活状态。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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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杨桥巷口那只半成的福州脱胎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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