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恩施土家族哭嫁:一场被唱出来的离别

夜里十一点,恩施一带的木楼还亮着灯。

堂屋里坐着一圈女人——婶娘、嫂子、隔壁屋的姐妹。她们不聊天,就等一个声音。

然后新娘开口了。调子起来的时候,不像哭,更像唱。可眼泪是真的。

在湖北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这样的夜晚有个名字,叫哭嫁。

湖北恩施土家族木楼夜晚新娘哭嫁场景照片
湖北恩施土家族木楼夜晚新娘哭嫁场景照片

一、哭嫁不是哭,是一门要学的本事

一、哭嫁不是哭,是一门要学的本事
一、哭嫁不是哭,是一门要学的本事

外地人第一次听会愣住:都要出嫁了,为什么不笑?

因为在土家人的旧规矩里,不哭才是失礼。哭得好不好,唱词顺不顺,嗓子亮不亮,是一个姑娘在娘家最后一场考试。谁家闺女哭得出词、哭得有板有眼,谁家就有教养。

所以哭嫁是要提前学的。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母亲、婶娘、姑婆轮着教。

教什么?教调。教词。教什么时候该哭谁——哭爹,哭娘,哭哥哥,哭嫂嫂,哭伴我长大的那口水井。哭错了顺序,是要被人笑话的。

这套唱词在恩施叫哭嫁歌,也叫姊妹歌、出嫁歌。它不是一首歌,是一整套:辞祖宗的、辞爹娘的、辞兄嫂的、骂媒人的、上轿的,各有各的段落,各有各的调门。

说白了,它是一部口传的女性生活教材。

二、从开声到上轿:一次哭嫁的完整时间线

二、从开声到上轿:一次哭嫁的完整时间线
二、从开声到上轿:一次哭嫁的完整时间线

先讲开声。

婚前某天晚上,由母亲或长辈女性先哭第一声,女儿接着哭。这一声开了,哭嫁才算正式开始。往后每一晚,房里都有人陪着。

陪的人不是来看热闹的。她们是陪哭的,恩施一带的老话叫陪十姊妹。八九个、十来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坐床边,新娘哭一句,她们应一句,或者几个人轮着哭。谁哭得好,第二天就有人夸。

最有意思的是骂媒人。

这一段在外人听来最凶:把媒人从头发骂到脚后跟,说他嘴甜,说他贪酒,说他两头哄。可你要是真以为在结仇,那就理解偏了。这恰恰是整场哭嫁里最热闹、最带笑的一段。骂得越起劲,越说明这姑娘性子活、娘家人丁旺。

骂完了,往下是开脸和上头。

开脸就是绞去脸上的细毛,用线绞,讲究的人家要请上有老下有小、夫妻齐全的妇人来做。上头是重新挽发、戴冠。这两样做完,姑娘的身份就换了,从这一天起,她是别人家的人了。

出门那天早上,辞祖、辞香火。跪下去,哭词就变了调——从闹腾的骂,转成压着嗓子的哭。

撒筷子是很有画面的一幕。一把筷子从手里撒出去,落在地上噼里啪啦。筷子,快子。娘家人盼她早早生养,也盼她在婆家立得住。

然后是哭上轿。轿帘一放,哭声跟着出去。有的地方哭到村口,有的地方要哭到看不见娘家的屋顶。

三、同一件事,各乡唱法不一样

恩施州下辖八个县市,山高路远。隔着一条河,规矩就能变。

恩施、利川一带的哭嫁歌,调子起伏大,词偏文一些,一唱能唱到半夜;宣恩、咸丰那边的句子更短,更像一问一答,一句接一句,节奏快;来凤、鹤峰靠湖南那头,唱词里比兴多,常拿草木、雨水、鸟叫打比方。

语言上也值得说一句。恩施一带的土家族人很早就通用汉语,所以哭嫁歌大多是用汉语唱的。湘西一些地方还留着土家语的唱段,听不懂,只能问老人。语言的丢失,往往比仪式的丢失更早发生。

还要说清楚一点:哭嫁不是土家族独有。汉族、苗族、侗族、瑶族不少地方都有人哭嫁。恩施的特点在于,它保存得完整,而且和陪十姊妹、撒筷子、开脸这些环节绑在一起,成了一整套东西,不是孤零零一支歌。

四、到底为什么要哭

有几种说法,我觉得都站得住。

一说,这是对包办婚姻的软抵抗。旧时婚事由父母定,姑娘说不出“我不愿意”,只能哭。哭词里那些埋怨,就是唯一的出口。

一说,这是情感的真账。十几年在娘家的日子,一夜之间要交出去,不哭才奇怪。

还有一说,哭是旺。老辈人认为,出嫁哭得越响,娘家越兴旺,婆家越看重。这话今天听来像是自我安慰,但它确实给了新娘一个正当的情绪通道——你哭,没人拦你,还得夸你。

我倒觉得,这三条其实是一条:在没有话语权的地方,人总会发明一种被允许的说话方式。

五、今天还哭吗

哭嫁歌已经进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恩施、利川、宣恩等地都有传承人,有人专门整理唱词、记谱、录音,把那些散在老人嘴里的调子一句句抢救下来。

但现实的场景变了。婚礼大多办在酒店,流程压到一两天,新娘穿婚纱,坐婚车。哭嫁那一整月的夜晚,没地方放了。

现在的哭嫁,多出现在三种场合:乡村里还守着老规矩的人家,简化着办;民俗展演、景区演出、非遗进校园;还有纪录片和展览的镜头里。

这算不算变味?有人说算。不过话说回来,仪式从来就在变。当年从哭一个月缩到哭三晚,也是变。真正要紧的,是唱词里那点东西别断——对娘家的不舍,对未来的不安,还有对命运那一点点小顶撞。

土家族传统婚俗花轿嫁奁实物陈列展柜照片
土家族传统婚俗花轿嫁奁实物陈列展柜照片

如果你有机会在恩施的山里住一晚,赶上一场哭嫁,别急着掏手机。

先听。

听那调子怎么起,怎么落,怎么在木楼里绕上一圈。

你会听出来——哭,也可以是一种不认输。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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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湖北恩施土家族哭嫁:一场被唱出来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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