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林郭勒七月,蒙古族那达慕的尘土味

我去年七月跟着朋友去锡林郭勒西乌珠穆沁旗,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刚下车鞋里就灌满了细沙,太阳晒得后颈发疼。远远就听见呼哨声,混着马蹄踏地的闷响,顺着风飘过来——那就是那达慕的场子了。

七月草场上的呼哨与尘土

锡林郭勒七月蒙古族那达慕露天草场
锡林郭勒七月蒙古族那达慕露天草场
说实话,我之前对那达慕的印象全是旅游宣传片里的:蓝天下穿缎面蒙古袍的姑娘小伙,整齐划一的舞蹈,干净得看不到一点脏。来了才知道,真正牧民自己凑出来的那达慕,全场都是扬起来的黄土,风一吹迷眼睛,坐在土坡上啃奶豆腐,渣子掉一身,根本没人在意。 认识的巴拉根阿爸,七十二岁,脸晒得像浸了油的红铜,手上全是马鞍磨出来的硬茧。他说他爷爷那辈,那达慕本来就是敖包祭祀带出来的聚会。每年水草长齐,牛羊抓完膘,各个部落凑到一块,祭完敖包,男人比本事,女人比针线,顺便换点需要的茶叶盐巴,本来就是过日子的由头,不是演给外人看的。 解放前西乌珠穆沁这边的那达慕,赢了摔跤头名,部落头人奖一匹三岁的儿马子,那就是整个部落都羡慕的体面。后来内蒙古自治区成立后,第一场群众那达慕就在这几十公里外的草场办,取消了旧规矩,变成牧民自己选裁判,赢了的奖搪瓷缸子和机织棉布,那时候谁拿个印着红字的搪瓷缸,能显摆小半年。这就是那达慕变的第一步,从部落的聚会,变成了所有牧民的节日。

跤衣领口的三道补丁

蒙古族那达慕传承三代牛皮跤衣特写
蒙古族那达慕传承三代牛皮跤衣特写
那天我起得早,五点多摸到跤场边,看见巴拉根阿爸蹲在草地上,拿一块羊油擦他那件卓得戈——就是摔跤手穿的牛皮跤衣。我凑过去摸了一把,硬得像泡了水晒干的木板,领口磨破了一圈,补了三层补丁,最上面那层用的是旧马缰绳剪下来的皮子,针脚粗得能塞进我的手指头。 阿爸说,这件跤衣传了三代。爷爷传给爹,爹传给他,今年轮到他孙子道日娜穿。头一道补丁是一九七九年补的,那年他第一次进旗那达慕的前三,摔最后一场被对方扯破了领口,他娘就着蒙古包的煤油灯,连夜补好的。第二道是一九九八年,他儿子第一次上场,又在同一个地方扯破,是他老伴儿补的。第三道就是去年,道日娜摔进决赛,还是破在同一个地方,还是老伴儿补的。 “你说怪不怪,每次都是这儿。”阿爸笑,皱纹缝里卡着细细的黄土。那达慕的摔跤,哪里是只比力气技巧?你穿著爷爷的跤衣站在场上,就是带着三代人的体面上去,就算输了,也没人敢轻看你。 开赛的哨子一吹,道日娜跟着其他摔跤手跳鹰步进场,鞋底拍着草地,尘土一块一块扬起来,整个场子都跟着震。太阳把牛皮跤衣晒得发烫,远远看过去,领口那三道深浅不一的补丁,亮得像一块长在身上的勋章。我站在土坡上,连喘气都能尝到尘土的咸味儿,心也跟着咚咚跳。

电动车和砖茶,哪个才是那达慕

电动车和砖茶,哪个才是那达慕
电动车和砖茶,哪个才是那达慕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那达慕,变的地方真不少。原来牧民自己办那达慕,都是各家凑份子,凑牛羊凑砖茶当奖品,现在旗里牵头办,旅游公司也掺进来,门票卖三十块一张,场边搭满了卖奶干、烤串的摊子,还有小姑娘架着补光灯手机直播,对着镜头喊“家人们看看正宗草原那达慕”。 去年道日娜拿了亚军,奖品是一辆品牌电动车,比巴拉根阿爸当年拿冠军得的儿马子,值钱多了。我问阿爸,你觉得变了好还是不好?他蹲在那抽旱烟,烟袋锅一明一暗,半天说:“原来赢了砖茶,够全家喝一年,现在赢了电动车,道日娜每天骑上去镇上拉货,方便。”说完又抿抿嘴,补了一句:“就是新出的机器做的跤衣不好,软乎乎的,摔起来没那个沉劲儿,年轻人都爱穿,说不磨脖子。” 也不是全变了。开场前还是要绕着敖包转三圈,撒奶酒敬天地,裁判还是本地德高望重的老摔跤手,赢了输了都要拉去蒙古包喝酒,哪怕你是外地游客不小心赢了本地人,照样给你献哈达递奶酒,没人耍猫腻玩套路。原来那达慕聚在一起的根,没变。 我走的时候,巴拉根阿爸塞给我一块他自己晒的奶豆腐,干硬干硬的,上面沾了一根细细的羊草。我带回来放在冰箱里,每次拿出来切一块煮,都能尝到一点淡淡的咸,那是草场上尘土的味道,还有太阳晒透的奶香味。 我原来总觉得,传统就得钉在原来的样子上,碰都碰不得。现在才懂,哪有一成不变的节日?那达慕从一开始,就是牧民凑在一起过日子的由头。只要人还来,跤还摔,马还敢往草场上跑,那它就还是蒙古族那达慕,一点都没变。 —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内蒙古锡林郭勒西乌珠穆沁旗本地牧民代代参与的蒙古族那达慕,以一件传承三代的摔跤跤衣为切入点,呈现传统那达慕在当代生活中的真实变迁与原生样貌。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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