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7 07:53:47 作者:大讲堂
去年秋分过后,我跟着当地朋友钻到渭南华州的吕塬村找老艺人王天德。土路颠得人抓不住扶手,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落叶扑了满引擎盖。王天德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铜烟锅一明一灭,脚边靠着两只掉了漆的旧木箱子,铜锁磨得发亮——那就是装了他一辈子的家伙什。
王头家的两箱老驴皮
村里人都叫他王头,今年七十六,腰不弯,眼不花,握刻刀的手还稳得很。这两箱皮子是爷爷传下来的,民国十八年陕西遭年馑,爷爷二十出头逃荒到渭北,撞见一个唱皮影的老班主饿死在破窑里,剩下这两箱刻好的影子。爷爷摸出身上仅剩的半袋过冬麦子,换了箱子就回了华州,从此就成了王家班的班主。
我凑过去打开箱子,一股淡得发甜的干草味扑过来,整整齐齐码着上百片影子,都是浅牙黄色的驴皮,对着门口的太阳光一照,半透明的皮子上,刀痕清清楚楚,连旦角鬓角的发丝都根根透亮。王头捏出一块老旦的头面给我摸,凉丝丝的,滑得像浸过油,一点都不糙。
他说刻皮影的讲究,要选三岁以下的黑驴,只取肚皮那块最匀净的皮,刮净油脂要在阴凉处晾半个月,再用枣木压三个月,压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弧度,才能下刀。刻的时候斜刀走,虚刀留,眼窝要留半分薄透,这样亮灯的时候,眼珠才会活。哪像现在那些机制皮子,塑料感堆在面上,亮出来发僵!
陕西华州老艺人手工刻驴皮皮影场景
亮子后面的热烟味
华州皮影管投影的白纱布叫亮子,以前唱皮影,全是赶农闲走乡串户,主家搬一张八仙桌,架上木框绷好纱布就是台,全村老老少少搬着板凳挤在前面,亮子后面点两盏清油灯,灯芯挑得越旺,影子越活。
那天傍晚刚好邻村一个老人过七十八岁生日,提前一周就约了王头,我跟着他骑电动车过去,天刚全黑就开了戏。我挤在一群老头老太太中间蹲墙根,抬头就看见亮子上出来个八仙,吕洞宾的拂袖一甩,何仙姑的莲花一晃,连衣摆的褶皱都动得自然,比台上走台的真人还灵动。旁边坐的张奶奶跟我念叨,她十来岁就爬在村口树杈上看王头他爷唱戏,那时候没钱买票,就为了蹭一眼影子,现在眼睛花了看不清字,还能认得出这皮子透出来的光。
我趁换场的时候绕到亮子后面看,王头一个人攥着三四根影扦,脚踩着锣,嘴唱着秦腔,额头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掉,清油灯的烟混着他身上的旱烟味,绕着亮子打了个圈才散。真的,那味就是皮影戏的魂,现在换成LED灯,干净是干净,就是没有那股暖烘烘的烟火气。
陕西华州乡村夜间皮影戏表演亮子现场
墙根留着的空板凳
墙根留着的空板凳
说实话,现在一年下来,王头也唱不了十场整戏。也就村里过寿、办白事,还有些念旧的老人点戏,剩下的时间,他就在家刻点小挂件,卖给县里的文创店,偶尔去西安的景区露个脸,演十分钟的小段,给游客看一看样子。
王头的儿子在西安开出租车,说什么都不肯接这手艺,孙子学设计,说喜欢皮影的纹样,想做成手机壳、书签卖钱,但是不肯学唱戏,也不肯学刻整本的影人儿。王头也不恼,他跟我说,换作是他,也选开出租车,唱一场整戏从下午搭台到散戏,要折腾七八个小时,主家给两千块,要分给三个老伙计,一个人分不到几百,哪比得上开出租车一天落得自在。
不过话说回来,你让他歇着不唱,他浑身都痒。手痒,想刻皮子,嗓子痒,想唱秦腔,连脚都痒,想踩那个锣点。县里给评了非遗传承人,给了点补贴让收徒弟,来了几个小伙子,坐不住,每天蹲那刻十个小时,不到半个月都走了,说熬不动这个苦。
我走的时候,王头从箱子底摸出个指甲盖大的皮影,是个齐天大圣,猴毛都刻得根根清楚,硬塞给我。我揣在包里一路带回城,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旱烟混着驴皮的甜香,凉丝丝的贴在手心。
上个月他给我发语音,声音亮得很,说邻村张老汉过八十大寿,点了整本《八仙庆寿》,老伙计们都约齐了,后天开戏。我隔着屏幕都能想到那场景:天擦黑,清油灯点上,影子投在白亮子上,烟绕着房梁转,娃娃蹲在最前面,手指戳着影子笑,墙根的板凳坐得满满当当,那股活了几百年的劲,还亮着。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陕西华州乡村皮影老艺人的日常生存状态,从具体的器物、气味和演出细节切入,呈现传统皮影戏在当代乡村的真实生存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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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华州乡下,油灯里的一场皮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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