黟县巷口，安徽黄山徽州砖雕的刀痕

去年梅雨时节去黟县，躲雨躲进西递村巷口一扇半塌的老院门里。裤脚沾了满腿的泥水，后背靠住墙面，指尖蹭到一块凹凸不平的地方，擦去青苔一看——整幅麒麟送子，鳞片都清清楚楚，连娃娃手里的银锁纹路都能摸出来。

雨顺着檐角滴在砖缝里，泡得青灰色的砖泛出润光，刀刻的缝隙里积了百年的潮气，凉丝丝钻进袖口。那一瞬间我才明白，这些刻在砖上的东西从来不是死的文物，是跟着风吹雨淋，一起活到现在的。

青砖堆里长出来的手艺

说实话，很多人以为徽州砖雕一开始就是摆出来看的装饰，其实不对。最早徽州人建宅子，砖头接缝的地方不整齐，就随手刻点花纹填上，后来徽商发了财，要修祠堂、建宅第，拼门面比排场，这砖雕才慢慢成了正经的硬手艺。

乾嘉年间，歙县棠樾鲍家修敦本堂宗祠，找了当时徽州最好的雕工汪叙伦。那时候砖雕都是浅浮雕，刻不了太深，汪叙伦偏不信邪，带着徒弟在砖堆里泡了半年，改了打坯的刀法，把青砖分层刻，最深处能透过去半块砖，愣是刻出了整幅《郭子仪拜寿》，人物的衣带都能看出飘动感。从那之后，安徽黄山徽州砖雕才有了透雕、深浮雕的技法，从填缝的零碎变成了宅门上撑场面的脸面。

徽州本地管这行叫做砖花，不是什么轻省活。选料就卡死了一半人，得用徽州黄山当地的黏土烧的青灰砖，烧出来不能马上用，得码在通风的地方放三年，退干净砖里的火气，不然刻到一半裂开来，几个月的功夫全白费。

一把錾子磨出的手感

我后来去屯溪郊区找汪德刚，他是徽州砖雕的省级传承人，今年六十一，做了四十四年砖花。他的作坊就在自家院子里，墙角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退好火的青砖，墙边插着一排长短不一的錾子，最细的那把，刀头只有两毫米宽。

他拿起那块细錾给我看，刀头磨得发亮，握柄处已经磨出了一道跟他手掌弧度完全贴合的凹痕。“刻发丝，一刀就是一根，错半毫米都不行，手不能抖，喘大气都不行。”他说着拿起一块砖给我摸，那是一块刻了荷花的透雕，花瓣边缘薄得像纸，摸上去滑溜溜的，刻刀走过的地方，没有一点毛糙，“你摸这凹进去的地方，得用弯头錾一点点掏，掏坏了就是废砖。一块三十公分见方的透雕，我得换十七把錾子，做小半个月。”

院子里飘着砖灰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旁边桂树的香气。他说年轻的时候，这行赚的钱还不如去镇上鞋厂打工，儿子那辈没人愿意学，他那时候也生气，说传了五代的手艺要断在他手里，把錾子都砸过一回。

新刻的砖花长在巷子里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年情况又变了。来黄山徽州玩的年轻人多了，开民宿的老板找上门，不要几米大的门楼砖雕，就要二十公分见方的小砖，刻上民宿的名字，挂在门口当门牌。还有做茶空间的，要小块砖雕当茶宠，当杯垫，甚至有人订刻了自己名字缩写的砖牌当伴手礼。

汪德刚一开始接受不了，觉得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是给祠堂宅门撑脸面的，做这些小玩意儿，跌份。后来他孙子汪小宇，从合肥工业大学设计系毕业回来，跟他说：“太爷爷那时候不就是给东家做活，东家要什么就刻什么吗？当年鲍家要宗祠，我们就刻大的，现在年轻人要门牌，我们就刻小的，哪有什么跌份不跌份？”

他想想也对，就试着刻了第一块民宿门牌，二十公分见方，刻了民宿的名字“松间”，旁边加了两只趴著的小猫，老板挂出去之后，好多游客拍照问哪里做的，订单就慢慢来了。现在他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就是他孙子，会用电脑画图，把什么迎客松、栀子花甚至本地的水口塔都刻进去，小块砖雕卖几百块，比过去等大订单轻松，还能让更多人带走。

我离开的时候，花三百块订了一块小小的砖雕，刻了一朵栀子花，巴掌大，现在摆在我家茶盘上。每次倒茶溅了水上去，青砖吸了湿气，就会散出淡淡的青灰味，跟我那天在黟县巷口闻到的一模一样。

很多人说传统手艺要守着老规矩才叫正宗，我摸着砖面上的刀痕想，哪有那么多一成不变的规矩。刀在人手里，人在过日子里，刻得动门楼，也刻得动门牌，能站在祠堂里撑百年，也能揣在包里被游客带走，这才是安徽黄山徽州砖雕活着的样子。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安徽黄山徽州砖雕从传统祠堂门楼装饰走向当代日常小物的转型，以黄山本地传承人的真实经历呈现传统技艺的当代生存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