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录音笔里的BERT

上周回老房子清理储物间,翻到那台银灰色的录音笔。壳子翘着边,贴的HelloKitty贴纸是我小学三年级攒了三周零花钱买了给外婆的。按一下播放键,里面传出来外婆带着江浙软调的声音,正讲1998年带学生去西湖春游的旧事。

压在樟木箱里的半箱手迹

外婆是教了四十年书的中学语文老师,一辈子爱写东西。2021年查出来黄斑变性,连手机屏幕上的大号字都看不清,整理文稿的事就彻底搁下了。

樟木箱在她卧室靠窗的位置,压着半箱手写的东西——从1987年到2017年每学期的学生评语,我妈上大学时她写了没寄出去的三封家信,还有攒了三十年的散文草稿,字里行间夹着桂花落的印子,是以前她看书的时候掉进去的。

最开始我们想找个现成的语音转文字工具,把她录的口述都转成稿子。试了三四个主流的软件,转出来的内容根本没法看。外婆说话总夹着古文句子,带点吴语的尾音,通用模型经常把“吾生也有涯”转成“五升也有鸭”,把“朱自清的散文”转成“猪自清的散饭”。改稿的速度比重新写还慢。

带江浙口音的语音转文字错误示例截图
带江浙口音的语音转文字错误示例截图

我爸那时候刚从互联网公司退休,闲得天天在家擦他那台用了快十年的台式机。他以前在公司就是做NLP方向的,上班的时候天天跟BERT打交道,退休之后反而好久没碰代码了。看着我们对着转写出来的错字叹气,他挠挠头,说要不我试试?

旧电脑里跑起来的小模型

最开始问过专业的服务团队,报价高得吓人——要把几十万字的语音和手写稿整理成通顺的电子版,费用够我们全家出去玩三趟。我爸那股工程师的倔劲上来了,说凭啥。

他翻出来压在抽屉最底层的、当年做项目时记满了参数调整细节的笔记本,纸页都黄了,边儿上还沾着当年喝速溶咖啡洒的印子。说反正家里这些语料都是固定的,拿现成的BERT微调个专属小模型不就行了?

他跟我解释的时候根本没讲那些复杂的术语,就说这东西跟以前的老翻译软件不一样,不是逐字逐词凑意思的,它能摸得懂上下文的逻辑,哪怕说话的人带点口音,卡个壳,只要顺着前后的语境,就能猜出来大概在说什么。

那台旧电脑的风扇本来就老化了,跑模型的时候响得像要起飞。夏天客厅不敢开太凉的空调,就拿个小台扇对着主机吹,怕温度太高把程序跑崩。我爸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主机旁边看进度条,错个参数就重来。有次跑了整整两天的程序,因为晚上跳闸断电。进度全没了。他坐在沙发上愣了十分钟。又爬起来重新点了运行键。

家用台式机运行微调BERT模型的终端界面截图
家用台式机运行微调BERT模型的终端界面截图

他没有用那些动辄几亿参数的大模型,就找了个最小尺寸的BERT-base版本,拿外婆攒了半年的录音,还有扫描出来的几百页手写稿当微调语料,跑了整整三周,才出了第一版能正常用的模型。

第一版测试的时候,外婆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录了一段她讲当年给我改作文的旧事。屏幕上的字慢慢跳出来,第一句是“我记得囡囡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写作文说想当卖桃子的老板,因为能天天吃甜桃子”。模型转出来的字,准确率居然到了九成多。之前转错的“朱自清”,这次终于认对了。我爸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转头跟外婆说,成了。外婆那时候眼睛看不清,就伸手摸了摸电脑的屏幕,笑出了皱纹。

没有印出来的集子

没有印出来的集子
没有印出来的集子

模型跑顺了之后,我爸就天天坐在电脑前面,把外婆攒了几百个小时的录音挨个转成文字,再用微调好的手写识别模型,把樟木箱里的手迹也扫成电子版。攒了快小半年,居然凑了二十多万字。

外婆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听我爸把转好的文字念给她听。听到1992年那封没寄出去的家信——信里说“你在北京要是吃惯了面食就不用硬吃米饭,我以前总怕你在外头受委屈,现在才知道你能把自己照顾好”——她当时就抹眼泪,说我都忘了我写过这话。

当然不是所有内容都转得对。有次外婆提到当年带学生去栖霞山秋游,说捡了半袋枫叶做书签,模型给转成“捡了半袋疯叶”,我爸改了半天才改过来。遇到外婆说话太碎,中间夹着咳嗽的段落,模型就会卡壳,跳出来一堆乱码。我爸说这已经够好了,搁五年前,根本不可能在家用一台旧电脑干成这事。

我们本来想把这些整理好的稿子印出来,做个薄薄的集子,给家里的晚辈每人发一本。结果去年冬天外婆走了,这事就暂时搁下了。

现在那台旧电脑还在老房子的储物间里,里面存着那个小小的、专门为外婆的语料微调过的BERT模型,还有转好的二十多万字的文档。我们谁都没删。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搞懂BERT里那些注意力机制到底是怎么算的,我爸给我讲了三次我都没听明白。但我知道,它不是新闻里吹得无所不能的超级人工智能,它就是我爸蹲在客厅里吹着小风扇,花了三周时间攒出来的,能帮外婆把一辈子没整理完的话留下来的小工具。

有时候我在外地加班,遇到写不出东西的时刻,就会打开那个文档翻两页。看到外婆写的那些碎碎的日常——“今天买的桃子太甜了,给囡囡留了两个”“楼下的猫又来蹭饭了,给它留了半块鱼”——就会愣神。以前总觉得那些技术都是离普通人很远的东西,是大公司机房里藏着的庞然大物,是要花好多钱才能买到的服务。结果没想到,真正有用的技术,从来都不是悬浮在半空的。它就藏在旧电脑的风扇声里,藏在转对了的那几个字里,藏着家里人没说完的、没来得及寄出去的那些话。

对吧,能把家里人没说完的话接住,就够了。

上周我把那台录音笔充了电,存到了家里的抽屉里。以后要是想外婆了,就按一下播放键,听听她的声音。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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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旧录音笔里的B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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