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窝在我姐家阳台的藤椅上，本来想赶完下周要交的选题提纲。
我姐家那只三花奶猫跳上来，一屁股踩在我的键盘上。
等我把它扒下来的时候，屏幕上已经弹出来半张猫脸。
耳朵尖是歪的，鼻子画成了粉嘟嘟的猪鼻子，但是眼神居然精准抓到了它每次偷喝我姐放在桌上的牛奶时，那种做贼心虚的劲儿。
我盯着那半张画笑了五分钟。
不是因为画得完美。
是因为这居然是我误触了快捷指令，让AIGC随机生成的。
之前我总觉得AIGC是那种离普通人很远的、科技圈吹得神乎其神的东西，那天我坐在太阳底下，看着那半张歪歪扭扭的猫脸，突然觉得之前听到的那些天花乱坠的宣传，好像突然就落了地。
你以为的“一键生成”，其实是它在翻几千万张旧图的抽屉
很多人对AIGC的第一印象是“它能凭空创造东西”，甚至有人说它是具有创造力的数字生命。说出来挺扫兴的，它真的不是。
它从来不会真的“看见”什么，只是对“什么东西和什么东西通常会挨在一起出现”这件事，记得比谁都牢。
你给它输入一句指令，它不是从空白的画布上从零开始画线条，也不是对着你描述的场景凭空想象。它是把过去训练阶段喂进去的几亿张图片、几千万段文字，全部拆成最小的、没有意义的碎块——是猫耳朵的弧度，是毛毯上掉的毛絮，是阳光落在木地板上的暖黄色块，是文字里常用的词语搭配。然后像一个玩了几百万次拼图的老玩家，按照你给的指令顺序，把这些碎块拼到对应的位置上。
我第一次搞明白这个原理的时候，坐在电脑前愣了快十分钟。合着我之前对着AI生成的画吹“神来之笔”，本质上是在夸一个拼图拼得特别快的玩家？
倒也不是说这没价值。你想想，一个能一秒钟拼完几百万块拼图的玩家，本来就已经够厉害了。只是很多人把它的能力吹得太玄乎，好像它真的有什么自己的想法似的。其实它什么想法都没有。它甚至不知道你说的“猫”是什么，只知道当你输入“猫”这个词的时候，对应的那些碎块，就是耳朵尖、胡须、圆眼睛、软爪子这些东西。
那些你以为是bug的地方，其实是它没说出口的真心话
我之前跟朋友吐槽，说现在很多AIGC生成的图都有离谱的bug——画手的时候能画出六根手指，写出来的字全是扭扭曲曲的乱码，画杯子的时候杯柄能长在杯底。一开始我也觉得这是技术不成熟，等过两年模型迭代完，这些问题就全解决了。
直到上次我让它生成一张“人坐在书桌前写毛笔字，桌上放着半杯凉掉的大麦茶”的图，生成的结果里，握笔的手指和笔杆融成了一团，饮料瓶标签上的字全是读不出来的笔画。我翻了下模型的训练来源才反应过来，这哪是bug啊。
它根本就没见过多少“手和毛笔紧紧贴在一起的清晰特写”——喂给它的训练图里，大部分拍人写字的照片，手都是离镜头远的，或者因为景深效果是虚的。它不知道手和笔接触的地方应该长什么样，所以就把能拼的碎块往上堆，堆出来个融在一起的怪东西。那些乱码字更简单：训练集里的饮料瓶标签，很多因为分辨率不够，字本来就是糊的，它不知道“大麦茶”这三个字的笔画是怎么排列的，只知道“饮料瓶标签上通常会有一块黑色的字区”，所以就给你拼一堆看起来像字、其实根本读不出来的笔画。
说个特别真实的感受，我当时看着那堆乱码字突然就笑了。就像你小时候没见过菠萝，只听大人说菠萝是长在地上的、皮是黄的、有硬刺，让你凭记忆画菠萝，你说不定能把刺画在菠萝的叶子上。它不是故意跟你对着干，是它的所有认知，全来自之前被喂进去的那些样本。样本里缺什么，它生成的内容里就会缺什么。
上次我那个做平面设计的朋友找我吐槽，说现在好多甲方找他做单，第一句话就是“你能不能用AI给我做，又快又便宜”，他当时差点把手里的冰美式泼对方脸上。他说他按那个甲方的要求，让AI生成了20版老巷口奶茶店的招贴海报，每一张都好看，色彩协调，构图规整，但是没有一张能直接用。因为所有海报上的元素，都是AI之前见过的：奶茶杯的形状，奶盖的颜色，太阳花的位置，全是之前别人用过的。没有一张能抓住那家小店的气质——就是老板会给常来的客人多放一勺芋圆，夏天的时候门口会摆个小凳子，让路过的邻居能坐下来歇脚的那种松弛感。
这种东西，AIGC拼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它从来没在那个老巷子里蹲过一下午，没闻过夏天巷子里飘的梧桐叶味道，没见过老板给熟客递奶茶时，手上沾的那点芋圆粉。它只会拼见过的元素，拼不出来没被人喂过的、独一份的情绪。
别神化也别踩低，它本质上是个不会累的实习小弟
我现在用AIGC的状态，跟最开始接触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最开始我总想着，能不能让它帮我把活全干了，我躺着就行。试了几次之后发现根本不行。
现在我把它当成那个刚进公司、手脚麻利但是没什么想法的实习小弟。
比如我写稿的时候卡壳了，想找几个不同角度的切入点，我就把核心问题丢给它，让它给我列10个方向，我从里面挑那个最有感觉的；比如我做设计的时候，想试几个不同的配色方案，我就让它给我出20版色卡，我挑最顺眼的那个，再自己往里面加细节。
它最值钱的地方，从来不是“替你创作”，是帮你把那些重复的、耗时间的基础杂活全揽下来，让你把省下来的精力，用在那些真正需要你自己的经验、自己的情绪、自己的记忆的部分。
上周我外婆翻出来一张1993年在南京中山陵拍的老照片，边角都磨花了，脸的地方有一块被虫蛀了。我之前找了好几个修图师，报价都要两三百，还得等三天。我就把照片丢给AIGC，给它的提示是“把这张老照片修复到刚拍出来的状态，不要改外婆本来的样子，她的眼角有一颗小痣，梳的是当时流行的齐耳短发，不要加多余的滤镜”。它花了40秒就修完了。
我当时盯着修好的照片愣了好久。
外婆凑过来看，指着照片上的自己说，对哦，那天我穿的就是这件藏青色的外套，你外公还给我买了一根绿豆冰棒，化了半根在我袖子上。
你说这张修复好的照片有温度吗？AIGC本身是没有温度的。它只是把训练集里所有那个年代的女性的外套、发型、神态，拼到了外婆的照片上，刚好没出错。但是它省下来的那几十块钱、那三天的等待时间，让我能拿着修好的照片，陪外婆坐一下午，听她讲当年爬中山陵爬得腿酸，坐在台阶上吃冰棒的故事。
这就够了。
哦对，之前我给我家那只三花画头像，前前后后折腾了17版，最后选的那版，它给猫的尾巴上多画了一撮黑毛——我家猫本来尾巴尖就是黑的，之前我根本没在提示里写这个细节，它不知道从哪次的记忆拼贴里，刚好把那撮黑毛拼上去了。我姐说这版比她之前花两百块找画师画的还像。
我们总在网上看到各种极端的说法，有人说AIGC要颠覆所有行业，要抢所有人的饭碗，要带来数不清的伦理问题；也有人说这东西就是个花架子，根本没什么实际用处。其实真的落到普通人的日常里，它就是个能帮你修老照片、帮你拼配色、帮你列提纲的工具而已。
就像当年刚出现的PS，刚出现的Word，刚出现的智能手机。
你不会因为有了计算器，就觉得自己学数学的能力被取代了。
对吧？
哦对，我上次让它写一句“夏天的风穿过老梧桐，吹得人后颈发痒”，它写出来的句子永远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句子。因为它从来没吹过那样的风。
这就够了。我们不需要它变成人。
它就安安稳稳当个好用的工具就行。
别给它加那么多戏。
作者|科技
排版|科技
审核|白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