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南京,梧桐的黄叶子刚飘到实验室四楼的窗台上,我跟着做分子生物的师妹蹭进了超净台旁边的实验区,白大褂的衣角还沾了点楼下梧桐树的绒毛。
我之前对基因编辑的全部想象,都来自科幻片里那种发着蓝光的全息操作台,穿紧身制服的科研人员手指一划,细胞里的坏基因就像被橡皮擦蹭掉的铅笔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师妹把我凑到超净台边上,我才发现我之前想的全错了。
那把“剪刀”,根本不是科幻片里的激光枪
超净台里的光永远是冷白色的,照在一排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离心管上,塑料管壁薄得像一层蝉翼。师妹手里捏着的移液枪,跟我上学时候做化学实验用的胶头滴管没什么本质区别,只是调了精确到微升的刻度。

她正往离心管里加透明的试剂,手稳得像定住了。
就这几微升的液体里,装着能精准识别某段基因序列的向导RNA,连着那把被大家叫了好多年“基因剪刀”的Cas9蛋白,混着要转进体外培养细胞的转染试剂,差个零点几微升,后面熬一周做的测序实验全白做。
我当时凑得太近,被超净台的垂直气流吹得齐刘海直接贴在脑门上,突然就反应过来——哪有什么神乎其神的黑科技,全是实验室里熬大夜熬出来的精准。没有全息投影,没有激光束,甚至连个能发出酷炫音效的按钮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管一管的试剂,反复离心转几十圈的离心机,和熬到凌晨三点还在跑核酸胶的凝胶成像系统。
哦对了,我之前上学的时候学生物,跑核酸胶跑了三次都没出条带,被老师骂了半小时,现在看见实验室的凝胶成像系统,还条件反射地紧张。
我之前总觉得CRISPR技术是突然横空出世的颠覆性发明,结果师妹说,这套系统本来是细菌身上用来防病毒入侵的免疫机制,科学家花了快十年的时间,才把它从细菌的生存逻辑里抠出来,改成能在人类细胞里精准工作的工具,中间不知道废了多少批细胞,炸了多少管试剂。
你怕的“改基因造超人”,其实离现在远得离谱
说实话,每次刷到短视频里说基因编辑即将造出智商超群的超人,要定制身高、瞳孔颜色的完美人类,我都想直接把APP退了。
大家对这个技术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很多人觉得现在的基因编辑已经能像捏橡皮泥一样随便改人类的性状,可实际上,现在的技术连做到完全不脱靶,都还在反复优化的阶段。什么叫脱靶?就是本来你想剪掉A位置的坏基因,结果这把“剪刀”眼神不好,剪到了旁边跟A长得有点像的B位置的正常基因,后续会引发什么问题,谁也说不准。

没人敢赌。
之前那起被违规编辑的人类胚胎事件,整个领域的科研人员为什么集体反对?根本不是因为技术做不到,是因为太冒险了。你对着一个还没发育的人类胚胎改一个基因,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基因在人长达几十年的生命周期里,还会跟哪些其他的基因产生什么连锁反应。比如那个被编辑了CCR5基因的案例,本来以为改了这个基因就能免疫艾滋病,可没人能保证,改了之后会不会让这个人在几十年后更容易得其他的神经系统疾病,或者免疫系统的缺陷——这些风险,是要拿一个人的一生去扛的,没有任何一个有底线的科研人员,敢随便冒这个险。
更别说那些所谓的“定制超人”了。你以为智商、身高、运动能力是由某一个单独的基因决定的?根本不是。这些性状是几百个甚至上千个基因共同调控的,还跟你从小到大的营养、环境、教育经历缠在一起,你根本找不到那个单独的“智商基因”在哪,就像你没法从一锅熬了半小时的番茄鸡蛋汤里,单独把番茄的味道抠出来还给番茄植株一样。
上次跟做临床基因编辑的老师吃饭,他说现在所有获批的、真正能用到患者身上的基因编辑项目,全是针对那种最极端的单基因罕见病——比如地中海贫血,就是因为血红蛋白编码基因的一个碱基出了错,其他的基因功能完全正常,才敢小心翼翼地把正常的基因片段补进去,连多改一个碱基都要反复验证三个月以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南京大学校门口的小馆子吃盐水鸭,皮咸得刚好,他喝了一口冰啤酒,说之前有个学生做实验,因为离心的时候转速差了100转,培养的细胞全碎了,坐在实验室走廊哭了半小时。你想啊,连实验台下面的离心机都要跟你较劲,哪来的底气随便给人改全身的基因?
真正离普通人近的基因编辑,根本不在科幻片里
很多人一听见“基因编辑”四个字,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要改我的基因”“是不是不安全”,其实真的想多了。
真正已经落地、跟我们生活贴得很近的基因编辑应用,全是悄咪咪的,根本不会上什么热搜。
比如现在很多人打的鼻喷流感疫苗,其实就用到了基因编辑的技术。科学家把流感病毒表面能引发免疫反应的蛋白基因,用CRISPR系统精准剪出来,接到完全没有致病性的安全载体上,打进去之后让你的免疫系统提前认识这个蛋白,根本不是以前那种拿活病毒灭活的老工艺,打完之后的不良反应小了很多。
还有农业上的应用。去年我去南京郊区的农科院试验田,站在田埂上看他们种的基因编辑小麦,就是把本来在近缘野草里的抗锈病基因,精准剪到小麦的基因组里,根本不是以前那种乱杂交、等个好几年才选出一个好品种的老方法,选种的速度快了好几倍,而且因为没有跨物种转什么乱七八糟的外源基因,其实吃起来跟普通的小麦没有任何区别,农药还能少打一半。
对了,我当时在试验田边上的大棚里,尝过他们种的基因编辑草莓。
比普通的草莓甜一点,酸度刚好,没有那种放两天就软得烂乎乎的怪味,据说是因为把那个控制草莓细胞壁软化速度的基因给调慢了一点,摘下来放一周都还是脆的,根本不是什么加了甜味剂的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很多人一听见基因编辑的农产品,就觉得是“不安全的转基因”,其实真的没必要。以前我们老祖宗培育作物的方法,本质上也是在改基因——只是以前是靠随机的基因突变,一代一代选,选个几十年才能选出一个好吃的品种,现在的基因编辑只是把选的过程从几十年缩到了几个月,改的还是作物本身本来就有的基因,跟以前那种把跨物种的基因转进来的老转基因技术,根本不是一回事。
说起来,我当时问师妹,你们天天做这个实验,会不会怕以后技术被人用歪了?她头都没抬,手里的移液枪还在往离心管里加试剂,说哪轮得到我们普通人怕,我们现在连把实验的重复率提上去都要费老劲,那些离我们太远的事,等技术真到那一步了,自然会有规则管着的。
挺实在的。
很多时候我们对新技术的恐慌,其实来自于我们根本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把它想象成了一个能随便捏成任何形状的魔法道具,可实际上它就是个笨笨的工具,跟你手里切菜的菜刀一样——你用它切菜就是厨房的好帮手,你拿它做坏事那是人的问题,不能怪刀本身锋利。
风从实验室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梧桐叶的味道,师妹给我递了一杯她泡的速溶咖啡,甜得齁人。我喝了一口,突然觉得,哪有什么需要仰望的黑科技啊。
所有改变世界的技术,本来就是从一管一管的试剂,一次一次的重复实验,一个一个解决小问题的过程里,慢慢长出来的。
作者|科技
排版|科技
审核|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