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转发了一条视频到家庭群,配文四个字:太可怕了。
视频里一个中年男人对着镜头说,某种常见的蔬菜不能吃了,理由是某地有人吃出问题了。画面里还贴了几张模糊的化验单截图。我妈今年六十三岁,退休教师,平时挺理性一人。我爸跟着补了一句:“那以后别买了。”我老婆在群里回了个惊恐表情。
我点开视频看了四十秒,发现那个男人的口型和声音对不上——语速有轻微的快慢不匀,像后期配音。我随手搜了下关键词,那条视频早在两年前就被辟过谣。可我盯着屏幕愣了一会儿,因为说实话,如果我是在完全没戒备的情况下刷到它,我也未必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更让我意外的是我儿子。他十二岁,当时正趴在沙发上看游戏直播,头都没抬,来了一句:“假的吧,那个人的耳朵在动但是声音没停。”他说的“耳朵在动”其实是视频压缩伪影带来的画面抖动。他不知道什么叫伪影,但他觉得“不对劲”。
这大概就是媒介素养最真实的现场——它不发生在考卷上,发生在饭桌边、沙发上、家庭群里,发生在一个人手指划过屏幕的那零点几秒。

会认字,不等于会读信息
我教了十五年书,最近五年越来越频繁地感觉到一件事:我们教孩子认字、读课文、分析段落大意,但没有人正经八百地教他们“读一条信息从哪里来的”。
这话听着像老生常谈。可现实是,一个孩子能流畅朗读一篇课文,不代表他能判断一条短视频有没有剪辑痕迹;一个学生能写出八百字议论文,不代表他知道“某机构研究显示”这个句式在什么情况下是可疑的。
我们学校的语文教研组做过一个非正式的小调查,谈不上科学,就是随手问问。假设一个班四十个初二学生,给他们看六条朋友圈转发的内容——两条真、两条假、两条模棱两可。让他们选“信、不信、不确定”。结果出来,选“不确定”的只有七个人。剩下三十三个,大多凭直觉站队,而站对的不到一半。
有意思的是,那些选“不确定”的学生,不是因为他们更会判断真伪,而是因为他们“懒得想”。但恰恰是这个“懒得想”,在信息环境里反而是一种保守的诚实。你不确定,你就不会急着转。
我后来在课上试过一个小办法,不用讲大道理。就放一条视频,问三个问题:谁拍的?拍给谁看?少了什么?前两个问题学生还能答个大概,第三个问题经常卡住。少了什么——少了开头三秒、少了同期声、少了事件发生前后的完整片段。这些“少了的东西”,才是媒介素养真正要处理的部分。
孩子比大人快,但快不等于稳
再说回我儿子。他判断那条视频“有点怪”,靠的是直觉,不是方法。直觉有用,但直觉会失灵,尤其是在他熟悉的领域之外。
我见过不少家长有一种错觉:孩子从小摸手机、刷平板,天然就是“数字原住民”,媒介素养肯定比大人强。这个判断大概只对了一半。他们对工具的操作确实快,对界面逻辑、搜索技巧、平台算法的一些规律甚至比老师熟。但他们对信息本身的警惕心,并没有因为操作熟练而自动长出来。
举个例子。我班上有个女生,搜集资料能力特别强,写小组报告的时候总能找到很多素材。有一次她引了一篇文章,数据详实、图表漂亮,标题也像模像样。我点进去看,网站首页全是广告弹窗,文章作者查不到任何背景,文末标着“内容由某品牌赞助”。我把这些指给她看,她愣了一下,说:“我没注意,我看它排版挺正规的。”
排版正规——这五个字里藏着多少成年人都逃不掉的坑。
所以我不太喜欢把媒介素养说得太玄。它很多时候就是一些很笨的习惯:看一眼网址、翻一下作者、搜一下关键词加“辟谣”、等等再说。但这些习惯需要有人带着练,没有人天生就会。

一条信息的成本,不在转发的那一刻
我妈后来把那条视频删了。她有点不好意思,说“下次先问问你”。我说不用问我,你自己也能判断——你就想想,如果这条消息是真的,为什么只有这一个你不知道是谁的人在做,而正规媒体一条都没报?
她想了想,说:“也是哦,那个视频里的化验单连医院名字都看不清。”
这个思路很朴素,但管用。一条信息的代价从来不只在转发那一刻,它会在饭桌上变成一种情绪,在家庭群里变成一种焦虑,在反复传播里变成一种“大家都这么说”的错觉。而媒介素养要做的,是在那个情绪形成之前,停一下。
当然,停一下也有代价。你会显得不那么合群,不那么热情,不那么及时。别人都转了你不转,别人都信了你不信,有时候挺孤独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太愿意用“提升媒介素养”这种大词——它听起来像一件正确的事,实际上是一件需要一个人耐得住寂寞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耐得住寂寞,总比事后被证明信了假东西要好受一点。
一个小方法:三问两看一等

如果你也想在家庭里、课堂上做一点点练习,不用太复杂。我自己常用的是“三问两看一等”。三问:这条信息是谁说的?他说给谁听?他没说什么?两看:看账号信息、看评论区。一个刚注册的号、一个评论区只有整齐划一“谢谢分享”的号,多留个心眼。一等:想转发之前等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如果你还想转,说明你至少不是被那一瞬间的情绪推着走的。
我儿子现在偶尔会拿这个开我玩笑,说“爸,你等十分钟到了没”。我挺高兴他这么说的。哪怕他只是当个游戏玩,这个动作本身已经在脑子里留下了痕迹。
下回你在家庭群里刷到一条让你血压升高或者心头发紧的消息,先别急着动手指。试试看问自己:这条信息如果今天不转,明天会发生什么?如果答案是“什么都不会发生”,那十分钟之后你也许就不想转它了。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见微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