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苏州评弹:一把三弦一把琵琶,唱了四百年江南

茶馆的门帘一掀,风就进来了。台上两个人。一件长衫,一件旗袍。三弦先起,琵琶跟进来,然后才是唱。

听不懂苏州话的人,也会在那两三分钟里安静下来。奇怪吧。明明是方言,是几百年前的老书,可它不排外。

这东西叫评弹。说得再准一点——江苏苏州评弹,是苏州评话和苏州弹词的合称。把两个名字捏到一起叫,其实是很晚的事,为了称呼方便。老听众嘴里不这么说。他们说:说书,弹词。分开的。

苏州书场评弹演员长衫旗袍三弦琵琶演出实景
苏州书场评弹演员长衫旗袍三弦琵琶演出实景

一、评话与弹词,一家人,脾气不一样

一、评话与弹词,一家人,脾气不一样
一、评话与弹词,一家人,脾气不一样

评话只说不唱。一个人,一张桌子,一块醒木,一把折扇,一方手帕。就这些。折扇在他手里能变成刀、变成枪、变成船桨、变成马鞭。醒木一拍,是千军万马,也是惊堂怒喝。书目多半是《三国》《水浒》《英烈》这类大书,一部能说上几个月。

弹词不一样。弹词是有说有唱的,通常双档——上手弹三弦,下手抱琵琶。唱词多是七字句,也夹着长短句。唱的是才子佳人、市井人情。《珍珠塔》《玉蜻蜓》《三笑》《白蛇传》《描金凤》,这些名字,老书场里翻来覆去说了上百年。

评话和弹词,用的是同一种语言——苏州话;同一种场地——书场;同一套行会规矩。所以后来才被归到一起。但要说清楚,它们是两个曲种,不是一个东西的两面。这一点,在展陈解说里经常被含糊过去,听的人就糊涂了。

源流在哪?苏州。清代乾隆年间,苏州说书已经很盛。据记载,乾隆下江南时听过苏州艺人王周士的弹唱,后来苏州的说书人立了行会,叫光裕公所。公所不只是喝茶聚会的地方,它管排行、管拜师、管书目、管谁能在哪里开书。一套行业秩序,比很多正儿八经的衙门还严。

二、书场里的那两个钟头

书场是个很特别的空间。长条凳,八仙桌,一壶茶,一碟瓜子。开场前是嘈杂的——倒水声、磕瓜子声、熟人打招呼。台上还没人。

演员从侧门出来,走几步,站定。全场慢慢静下来。这个静,不是谁喊的,是习惯。

按老规矩,正书之前先唱一支开篇。短,三五分钟,独立的唱段,像是给耳朵开个机。有的开篇本身就成了名篇,单独拿出来唱,反过来比正书还有名。

然后说正书。一回,大约一个钟头上下。说的是长篇里的一段,但每一回又自成段落。最讲究的是收尾——说到最要紧的地方,人物刚举起手,或者一封信刚拆开,啪,醒木一落,今天到这里。

这叫关子。就是悬念。听众骂一句,笑着起身,第二天照样来。这套办法,今天的电视剧和网文还在用。几百年前苏州人就玩熟了。

散场也有讲究。演员说完最后一句,不急着走,等观众慢慢起身。老听客会到台边站一会儿,说两句。夸也好,挑刺也好,都当面说。这大概是评弹最结实的地方——它长在人跟人的往来里,不在唱片里。

苏州老书场茶客听评弹喝茶嗑瓜子长条凳现场
苏州老书场茶客听评弹喝茶嗑瓜子长条凳现场

三、说、噱、弹、唱,四门功课

三、说、噱、弹、唱,四门功课
三、说、噱、弹、唱,四门功课

行里人把本事拆成四个字:说、噱、弹、唱。

说不是念台词。它有官白、私白、咕白之分。官白是角色开口说话,私白是演员跳出来叙述,咕白是心里那点小算盘,别人听不见,观众听得见。三种声音在一个人的嗓子里来回切,切得干净,不粘。

噱是笑料。放噱头,有肉里噱,有外插花。肉里噱是从情节里长出来的,不硬;外插花是现挂,看当场的人、事、天气。这一门特别吃天赋。同一部书,同一个人,昨天好笑,今天未必。台下坐着谁,也影响台上怎么说。

弹是三弦和琵琶。三弦脆,琵琶润,两件乐器一高一低,托着人声走。上手弹三弦,下手弹琵琶,偶尔互换。听熟了的人,光听伴奏就知道是哪一路。

唱是唱腔流派。早先有陈调、俞调、马调。陈调沉,俞调婉转缠绵,马调爽利快口。后来一路生出来蒋调、丽调、徐调、祁调等等,各有一批死忠听众。有人专门为听某一调进书场,别的不听。这跟今天追某位歌手的嗓音,是一个道理。

顺便说一句,评弹的流派,学起来不是模仿音色那么简单。气息、咬字、苏州话的尖团音、句尾的收法,差一点点,老听客立刻听出来。所以他们挑剔,也有挑剔的底气。

四、苏州之外,还有上海、常熟、嘉兴

四、苏州之外,还有上海、常熟、嘉兴
四、苏州之外,还有上海、常熟、嘉兴

评弹虽姓苏州,可它不止活在苏州。

上世纪,上海成了另一个中心。电台一响,书场一处接一处,艺人沪苏两地跑,有的就留在上海了。上海评弹团后来成了一个重要的创作和演出单位,中篇评弹这种形式,很大程度上是在那里成熟起来的——把一部长篇压缩成一个晚上能听完的篇幅,是个不小的改造。

常熟也值得一提。那里的书场多,听书的风气浓,民间甚至流传着“评弹第二故乡”的说法。乡镇的茶馆里摆几张桌子,就能开书。浙江的嘉兴、湖州一带,同样有评弹的水土,只是口音、书目、观众口味,各有一点自己的样子。

地域差异最直观的,是语言距离。苏州话里那些软糯的连读、入声的短促,换个地方就变调。同一个段子,在苏州书场里听,和在别处听,味道确实不一样。

要比较的话,扬州评话、南京评话是另一路的兄弟,同样一人一桌一醒木,可方言不同,腔调不同,擅长的书目也不同。它们是并排的树,不是同一根枝上的叶子。

五、今天怎么活下去

传承这条路,一直是两个口子。一个是师徒,口传心授,跟着师父跑码头,听书、记书、偷书。另一个是学校。上世纪六十年代,苏州评弹学校成立,把原来靠师徒私相授受的东西,搬进了课堂。老先生们进校带学生,唱腔、书目、台风,一样样抠。

可现实摆在这儿:长篇书目在萎缩。会说整部大书的人越来越少,能坐住几个月听完一部书的观众,也越来越少。

于是有了别的活法。短视频上,一段开篇、一句唱腔,几十秒,播放量能上万;咖啡馆、书店、园林里的小型评弹演出,一晚上两三个人,观众端着杯子听;还有年轻人把评弹的调子接进流行歌里,有人叫好,也有人摇头——觉得那是削足适履。

说实话,这两种反应都合理。守着一部四十分钟一回的《玉蜻蜓》不肯动,和把三弦换成电子鼓,是两个方向的极端。真正在做事的人,多半是中间那拨:书目的骨架不动,速度、场地、讲解方式可以谈。

苏州话本身也在变。评弹依赖苏州话,苏州话的处境又依赖家庭和学校。孩子在家里不说方言,长大后听评弹就跟听外语差不多。所以有些演出会在开场前加一段普通话导赏,把人物关系、方言词、故事背景先讲一遍。这在老听客看来有点像“搀水”,我理解那种别扭。但对第一次进书场的人来说,那十几分钟是门槛,也是桥。

散场的时候,椅子会响。茶客三三两两往外走,小声哼着刚听过的那两句。台上的人开始收拾东西:琵琶装回套子,三弦放进箱里,醒木随手一搁。灯一盏盏关掉,书场重新变成一间安静的房子。

明天这个点,它还开着。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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