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刺扎进虎口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根乌尼杆从勒勒车上卸下来。
风是九月的风,裹着草屑往领子里钻,晒了一天的乌尼杆还留着太阳的温度,松脂的味道混着不远处羊圈飘来的羊粪味,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朝鲁蹲在旁边的草坡上,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铜烟袋,抬眼扫了我一下,扔过来半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包上。”
我是昨天从锡林浩特开车过来的,当时约开了四个半小时,省道303有三段在铺沥青,轿车碾过去咯噔咯噔响,两边的草已经全黄了,偶尔能看到被车撞死的狍子,硬邦邦的滚在路边,没人捡。来之前朋友说,东乌珠穆沁旗额仁高毕苏木的朝鲁家,今天要拆夏营地的蒙古包,卸木架运去冬牧场,问我要不要来凑个热闹。
去了。
乌珠穆沁的风先碰了木架
额仁高毕的天比锡林浩特低半头,下午三点的太阳斜着照,把木架的影子拉得很长,盖过了半片草坡。
之前在景区看的蒙古包,乌尼杆都是刷了黄漆的,整整齐齐,像批量生产的玩具。朝鲁家的不一样,每根乌尼杆的长度都差个两三公分,上面有虫眼,有刀痕,还有被绳子勒出来的深印子。
“这杆是我爹1992年砍的,俄伦山的松树,比你岁数都大。”朝鲁磕了磕烟袋,烟锅子里的灰掉在草上,风一吹就没影了。
俄伦山离这往北约三十公里,夏天的时候满山的芍药,我去年来的时候去过,山脚下有个小水泡子,里面有野鸭子,现在已经冻得薄冰碴了。
卸乌尼杆是个慢活,不能扔,不能碰,得轻拿轻放,不然裂了缝,冬天漏风,一家人都得冻得睡不着。我刚卸第三根的时候,没抓稳,杆滑了一下,砸在脚面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朝鲁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你这城里来的娃娃,手劲不行。”

之前有游客问我,来锡林郭勒去哪能看真的蒙古包。我一般都让他们别去那种离市区近的牧家乐,那些地方的蒙古包都是塑料顶,木架是厂里批量做的,连哈那的网眼都一样大,跟搭帐篷没区别。想看真的,就往嘎查里走,别开着个私家车按喇叭问,递根烟,说想帮忙干活,人家就愿意跟你聊。
对了,九月中来的话,别带短袖,早上出门能到零度,风刮的脸疼,晚上要盖两床厚被子,穿个防滑的登山鞋,草坡上有牛粪,踩上去滑。
哈那网上的旧刀痕
卸完乌尼杆,接下来是哈那,就是那个网状的墙,能折叠,收起来的时候像个大网兜,展开了就是蒙古包的墙。
朝鲁家的哈那是1987年打的,用的不是松木,是当地山杏木,硬,弹性好,冬天冻不裂,夏天晒不弯。我伸手去掰,网眼能拉开半尺宽,松手就弹回去,一点裂痕都没有。
摸到第三片哈那的时候,我摸到个很深的刀痕,有两公分长,斜着切在网杆上,木头都裂了。
“1998年白灾,雪没到腰,羊群被风刮跑了半群,我爹拿着这个哈那挡,砍拴羊的绳子的时候砍的。”朝鲁走过来,手指按在那个刀痕上,指节上的皴裂跟那个刀痕差不多深。
那年的白灾我后来查过资料,整个锡林郭勒冻死了几十万头羊,朝鲁家那时候的羊群,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风又刮过来,哈那的网眼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音,像老人咳嗽。

我蹲下来,把哈那一片一片叠好,手上的烟盒纸已经掉了,木刺还在里面,一碰就疼。朝鲁的媳妇端了个搪瓷缸子过来,里面是热奶茶,咸的,放了炒米和奶皮子,我接过来的时候,缸子边缺了个口,蹭的我嘴疼。来之前说管三顿饭,这才一碗奶茶,亏了。
在牧户家喝奶茶,别给太多钱,十块二十块就行,人家不收钱你就留两包烟,别拿那种太好的,人家抽不惯,就十块钱左右的旱烟最好。
要是不想开车,从锡林浩特坐去东乌旗的班车,当时约五十块钱,然后在旗上打个车去额仁高毕,约一百块,但是别让司机给你推荐牧户,他带你去的都是拿提成的,贵。
勒勒车轱辘碾过的草茬
卸完所有的木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太阳已经往西边沉了,天变成了橘红色,照在木架上,像镀了一层铜。
朝鲁家的勒勒车停在旁边,轱辘是整木打的,没有轴承,走起来吱呀吱呀响,比皮卡颠多了。我问朝鲁,为啥不用皮卡拉木架,快。朝鲁瞪了我一眼:”皮卡颠,乌尼杆容易裂,这老车走了几十年,哪块草有坑都知道,稳。”
我们把木架一根一根装到勒勒车上,用粗麻绳绑好,绑的时候要斜着绑,不能直着绑,不然走的时候滑下来。朝鲁绑绳子的手法很熟,三两下就打了个死结,拽都拽不动。
冬牧场在宝格都山脚下的洼地,离这七十公里,勒勒车要走一天半,晚上就在半路上扎个临时的小帐篷,煮点羊肉吃。
我帮着推了一把勒勒车,轱辘碾过草茬,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草籽掉在车轱辘缝里,带的很远。
朝鲁蹲在车旁边,又卷了一根旱烟,我问他,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学打木架了,以后咋办。
他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冒出来,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断了就接,坏了就修,哪有那么多咋办。”
我坐皮卡副驾上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后视镜里的勒勒车越来越远,吱呀的声音还能听见。
虎口的木刺还在,血透了烟盒纸,蹭在座椅上,留了个小小的印子。
没人说这木架能传多少年,也没人说拆了再装的蒙古包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
风还在吹。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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