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族酥油花:冻在寒冬里的凝固信仰

隆冬的河湟谷地,风刮过塔尔寺的金顶,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这时候的僧院,不是你印象里飘着檀香的暖烘烘的地方。

冷。

比外面还低三度的操作间里,墙角摆着半人高的冰盆,几个穿绛红僧袍的年轻人,指尖冻得发紫,正捏着半寸宽的酥油条,给一尊绿度母的衣褶勾边。

他们做的东西,就是藏族酥油花。

从佛前的供品,到熬了几百年的手艺

关于酥油花的起源,藏地的老人们会给你讲一个和文成公主有关的故事。公元641年,文成公主入藏与松赞干布成婚,把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请到了大昭寺。彼时正值隆冬,高原上连半朵开着的花都找不到,僧众急得团团转,最后想出个法子——把牦牛乳里提炼出来的酥油,揉上天然矿物颜料,塑成花卉的样子,供在佛像前面。

这就是最早的酥油花。

后来到了十五世纪,宗喀巴大师创立格鲁派,每年正月的默朗钦莫法会上,酥油花成了固定的供品,慢慢从单一的花卉,发展成了能塑人物、故事、建筑的完整技艺。它和壁画、堆绣一起,被称为塔尔寺三绝之一,是河湟谷地冬天独有的艺术。

塔尔寺酥油花展夜晚灯墙场景
塔尔寺酥油花展夜晚灯墙场景


别小看这捏酥油的活。普通的酥油熔点只有二十多度,人的手心温度三十六度,捏个三五秒,手里的酥油就软得像揉过的橡皮泥,线条一歪,整朵花就废了。所以艺僧们做活的时候,做两分钟,就把手伸到冰盆里浸十秒,等指尖冻得发麻,再接着捏。我去年冬天在后台待了半小时,看着一个小和尚捏一朵格桑花的花瓣,手刚伸出来,指尖的酥油就晕开了一点,他皱着眉,把那点废了的酥油刮下来,扔到旁边的废料堆里,一句话没说,又把手伸进了冰盆。

不同地方的酥油花,长着不一样的脾气

说实话,我之前也以为所有酥油花都是差不多的,直到跑了几个藏区的寺院,才知道这东西也有地域脾气。

青海塔尔寺的酥油花,是出了名的“大戏台”。动辄两三米高的群像,从释迦牟尼生平到格萨尔王的传说,连人物甲胄上的铆钉都给你塑得清清楚楚。近些年的作品里,还会出现青藏铁路、航天发射这类当代的内容,老艺僧们不觉得违和——本来供品就是要装着信众当下的日子。

西藏拉萨哲蚌寺、大昭寺的酥油花,走的是精巧路子。巴掌大的佛龛里,能塞进去十八罗汉的造像,连罗汉手里的念珠颗粒都数得清。色彩也比塔尔寺的素雅,多是米白、浅蓝、赭石这类低饱和度的颜色,摆在大昭寺的金顶下面,不抢镜。

甘肃拉卜楞寺的酥油花,是跟着转经道走的。艺僧把塑好的花摆在木架子上,沿着转经道排开,信众转一圈,就能看完所有的作品。因为甘南的冬天比河湟谷地还要冷上七八度,这里的酥油花掺的酥油比例更高,色彩更厚重,耐冻,不会被风一吹就化。

拉卜楞寺正月法会酥油花供台
拉卜楞寺正月法会酥油花供台


它本来就不是用来留一辈子的

它本来就不是用来留一辈子的
它本来就不是用来留一辈子的
很多外来的游客看完酥油花展,第一反应是可惜:这么精致的东西,为什么不做成永久的摆件,非要等天暖了化掉?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酥油花能永久保存,它也就不是酥油花了。

我去年碰到的一个九九年的艺僧,他说他刚学的时候,捏坏的小菩萨脸攒了半筐,师傅也不骂,就把那些歪鼻子斜眼的小塑像,都冻在冰盆里,等他能稳得住手,把菩萨的眼尾线捏得丝毫不抖了,才让他碰正式的供品。他说最难受的是每年正月十五过了,气温升到零度以上,展了三天的酥油花慢慢软下来,衣褶塌掉,颜色晕成一片带着奶香味的糊。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师傅跟他说,这就是酥油花教你的道理——所有你花了心血做出来的东西,本来就不是用来攥在手里一辈子的。

这就是酥油花的无常内核。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当展品存在的,是供在佛前的心意,是寒冬里攒出来的盼头。现在的传习所里,年轻的艺僧们会用高清相机把每年的作品拍下来,做成档案,也会学一点基础的色彩学,把颜料调得更稳,但没人想着要把酥油花做成能卖的工艺品。

风又吹过塔尔寺的金顶,灯亮了。转经的老人排着队,从酥油花的展墙前面走过,抬头看一眼亮堂堂的造像,再转手里的念珠。没人会特意说“这花做得真好”。

他们知道,这些用冻得发紫的指尖攒出来的色彩,本来就不是为了被人夸的。

它们是给佛看的。

也是给寒冬里的人,一点暖的盼头。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藏族酥油花:冻在寒冬里的凝固信仰
文章链接:https://www.lfdjt.com/info_46_2924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