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的鸥粮香
走过去才闻见,风里飘的不是塑料包装的香精味,是新鲜玉米磨碎蒸出来的甜香。他脚边放着个掉了漆的铝制保温桶,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掰成小碎块的玉米馍。现在湖边小摊的鸥粮都是五块钱一袋,色素调得黄澄澄的,抓一把撒出去,鸥抢得凶,吃了到底好不好没人管。
他捏着碎馍往空中一撒,五六只红嘴鸥扑过来抢,翅膀扫得风都转圈圈。“那些破饲料,加了滑石粉,鸥吃了屙不出来。”一口昆明本地口音,卷舌音都裹着甜,“我自己蒸的,头天晚上磨玉米,搁点小米,蒸透了凉透才带来,鸥吃了舒服。”我掏出十块钱要买点,他摆手,不要钱,要吃你自己拿,我天天来,带得多。

说实话,我当时愣住了。来之前逛攻略,只说翠湖冬天看红嘴鸥好看,从来没提过还有这么个自己蒸馍喂鸥的老头。他指了指脚边的空位,让我坐,说你看那只,左翅膀缺了撮毛,零八年就来了,今年又准时到的。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有一只红嘴鸥,抢了馍块就落在离我们两三米的栏杆上,歪着头看我们,红嘴一点一点的。
地铁三号线五一路站出来,沿着文林街走十分钟就到翠湖西门,这条路我走了三次,这次才看见路边墙头上开的三角梅,红得晃眼睛。
攒了三十年的鸥鸟笔记
他说自己姓陈,原来就在翠湖园林所上班,年轻的时候跟着单位喂鸥,退休了闲不住,就自己来。最早一九八七年,红嘴鸥第一次来昆明翠湖过冬,那时候才几十只,整个翠湖的人都跑来看,他那时候就天天揣着馒头来喂。这一喂,就是三十六年。
他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软皮本,封皮掉了角,里面每一页都画着红嘴鸥,有的标着记号,有的写着日期。“去年那只,脚腕上套了个环,上海的科研队套的,今年又来了,我记着呢。”翠湖红嘴鸥与喂食手的细碎故事,昆明本地的老住户多少听过一点,可很少有人像老陈这样,把每只来过的鸥都记在本子上。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谁愿意蹲这儿冻一早上,就喂几只鸟呢?大家来都是赶时间,拍两张带红嘴鸥的打卡照,发完朋友圈就去逛滇池逛石林了,谁耐烦坐这儿认鸟?翠湖不要门票,一年四季都开门,只有十一月到三月初,这群红嘴鸥才会从北方飞过来,停在这片不大的湖面上,跟昆明人赴约。
我翻老陈的本子,纸都黄了,最早的一页画着三只鸥,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初八,雪,来了十七只。字是蓝墨水写的,晕开一点,像那天下在湖面上的雪。
石墩上的半个冬天

老陈的腿年轻时候冻坏了,现在走路要靠拐,那根木拐靠在石墩边,拐头磨得发亮,比他儿子年纪都大。他说老伴走了八年了,原来老伴天天跟他一起来喂鸥,帮他蒸馍,现在他自己蒸,蒸一次够吃一天。“她走之前说,叫我别断了鸥的粮,人家大老远飞过来,不能让人家饿肚子。”
太阳升得高了点,雾散了,游客慢慢多起来,有小丫头举着薯片要喂,老陈就远远喊,“别喂那个甜的哦,娃娃,鸥消化不了的。”多数人会笑着收起来,也有人翻个白眼,说老头子多管闲事。老陈也不恼,等人家走了,慢慢挪过去,把掉在草地上的薯片捡出来,塞进自己带的垃圾袋里。
我摸了摸口袋,早上出门买包子剩下的半块玉米,我掏出来掰碎,撒在脚边,立刻有两只小鸥飞过来,叼着就飞跑了。翅膀带的风扫过我的手背,软乎乎的,带着太阳的温度。旁人都说翠湖红嘴鸥与喂食手是昆明冬天的脸面,我那天坐在老陈身边,才明白哪是什么脸面啊,就是一个人和一群鸟,一年一年攒出来的念想。你不坐下来等半小时,根本闻不到那股玉米馍的香,摸不到那种风过翅膀的软。
我走的时候,老陈给我装了一纸杯碎玉米,叫我喂去。我走到湖中心的堤岸上,撒出去,一群白影子扑过来,闹得水面哗哗响。我回头看,老陈还坐在那个石墩上,军大衣在太阳下发着旧旧的光,木拐靠在石头边,手里还捏着碎馍。
下一个冬天,红嘴鸥还会来,老陈还会在那儿。你呢?你去翠湖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问他一句,今年那只缺翅膀毛的鸥,来了没有?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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