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汾洪洞清明,山西面塑的枣花香

去年清明回洪洞给外公上坟,住在远房姨姥家,一早起来就闻见院子里飘着新麦香,邻院的李桂兰奶奶端着半簸箕揉好的面进来,说要给我瞧瞧正经的山西面塑,不是庙会上那种翻模的小面人,是供在祖宗牌位前的硬面花馍。

捏在清明供桌上的面

山西洪洞清明祭祀面塑供品
山西洪洞清明祭祀面塑供品
山西人吃麦,种了几千年,过日子离不开面,面塑也不是凭空来的。过去晋地十年九旱,收了一点好麦子,头一茬先供祖宗供神仙,舍不得吃,就捏出花样来讨个吉利。 李桂兰说她妈那辈,五八年闹饥荒,全村就剩半袋好面,还是抠出来捏了供品去拜娲皇庙,求下雨。破四旧那会不让搞这些,她妈晚上关了房门,在灶屋就着煤油灯捏,捏好藏在面缸最底下,只给自家人看,躲过了抄家。就这,才把这手艺留下来。 你说这哪是捏面。这是捏着一口气对吧。

一双手里的硬面功夫

山西民间手艺人捏面塑揉面场景
山西民间手艺人捏面塑揉面场景
要做清明的五代枣花馍,规矩多着呢。面必须是当年头茬新麦磨的,筛三遍,只留最细的芯子。发面不能用市售的酵母,得用留了几十年的老面肥,发好的面酸得戳鼻子,得兑碱,兑多少全凭手摸,夏天兑多一点,冬天少一点,沾不沾手,一摸就知道。 揉面要揉半个钟头,揉到摔在案板上咚咚响,不掉渣,才算合格。李桂兰今年七十二,是洪洞县辛村乡本地人,她的手,指节粗,上面全是深浅不一的裂纹,是常年揉面泡碱水弄出来的。揉面的时候,手腕上的筋都鼓起来,三两下就把一大块面揉得光溜溜,捏一把能弹回来,像一块温软的白玉。 捏的时候,枣花馍要盘成盘旋的树形,每个岔口嵌一颗红枣,一共五叉,嵌五颗,代表五代同堂,顶端还要捏一只小面燕,翅膀要捏得薄能透纸,拿起来能晃,那才叫够功夫。我试着捏了一下,刚捏好翅膀就塌了,李桂兰笑,掉了一颗牙的嘴咧开,说这得几十年的功夫,面跟你熟了,你才能捏出模样,现在生分着呢。

装在快递盒里的新面香

装在快递盒里的新面香
装在快递盒里的新面香
说实话,现在村里年轻人谁还在家捏这个啊。原来姑娘出嫁都要学捏面塑,现在会的都是七十往上的老人了。 李桂兰的孙女文文,原来在太原做平面设计,去年辞了工作回村,开了个抖音号,拍奶奶捏面塑,居然攒了六万多粉。现在除了清明过年的供馍,还接定制,年轻人订婚要龙凤呈祥面塑,小孩满月要虎头馍,甚至还有在外头打工的山西人,清明回不去,寄一个枣花馍到打工的地方,摆一摆再吃,就当给祖宗磕过头了。 不过话说回来,李桂兰一开始特别别扭,说老辈子的面塑都是用来敬神敬祖的,哪能卖给陌生人当摆件?还跟文文闹过两次脾气,说你这是糟践老东西。后来有一次,一个在深圳的洪洞老太太,过八十大寿,儿女顺着老人的意思订了两个枣花馍,寄过去之后,老人抱着馍拍了视频哭,说就是几十年前拜坟的那个味道,多少年没闻见了。李桂兰看完手机,半天没说话,之后就再也不提反对的话了。 只是捏的时候,还是按着老规矩来,红枣一定要选稷山的板枣,甜够大,核还小,面一定要收本地新麦磨的,一点含糊都没有。现在她还跟着文文学对着镜头打招呼,只是每次都害羞,手躲在背后,笑起来满脸皱纹挤成一团。 我走的时候,李桂兰给我捏了一个小面兔,比拳头大一点,回来晒干了,放在我书房的窗台上。现在快一年了,面硬得像石头,颜色也慢慢发成浅黄,但是偶尔开窗户吹进来风,还能闻到一点点淡得几乎抓不住的麦香,混着红枣的甜。 我摸那只兔子的耳朵,还能摸到指节压出来的浅浅的印子,那是李桂兰捏的时候留下的。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就是这一团面,揉了几千年,传了几代人,就成了每个山西人刻在骨子里的念想。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山西晋南洪洞地区清明祭祀习俗中的民间面塑,记录老手艺在当代乡村家庭中的传承与观念变化。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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