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7 12:19:50 作者:大讲堂
去年暮春去南通二甲镇找朋友喝茶,出了茶馆瞎逛,拐进一条青石板铺的老巷,风迎面扑过来的时候,我先闻到了味道。
不是巷口卖的脆饼香,是一种混着草木灰和黄豆香的淡味,清清爽爽的,勾着人往巷底走。
走了百十来步,抬头就看见一架高高的木晒架,上面斜斜铺着半干的蓝印花布,蓝得发沉,白得发亮,太阳晒得布面暖烘烘的,风一吹,布角晃啊晃,香就漫满了整条巷。
南通二甲镇老染坊晒蓝印花布
巷口老染坊的晒布架
巷口老染坊的晒布架
守着染坊的是陈阿公,大名陈松年,今年七十八,背不驼,眼不花,刮起浆来手比年轻人还稳。
他说这染坊是爷爷传下来的,民国二十七年,鬼子进镇砸了所有染缸,爷爷把刻好的一百二十多块梨木花版,裹了三层稻草,埋在后院的皂角树下,自己带着全家逃去了乡下。直到十年后回来,挖出来,大部分花版都没坏,才重新支起染缸,开了张。
说实话,我之前对蓝印花布的印象,就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老被面,或者文创店里印着logo的小书签,从来没见过刚晒出来的,整幅的布。
陈阿公搬个小竹凳坐在晒架底下抽烟,跟我唠,说蓝印花布的魂,不在染,在防染,防染的魂,就在那一刀一刀刻的版,一勺一勺调的浆。
刮浆手上的颗粒感
进了作坊,迎面就看见靠窗的工作案,放着一块用了四十多年的榉木刮板,边边角都磨成了圆弧形,包浆亮得能照见人。
调防染浆有讲究,陈阿公说,夏天是七成黄豆三成石灰,冬天反过来,六成石灰四成黄豆,江南的湿度变,比例就得跟着变,差一分,出来的花就不对。黄豆要当年收的新黄豆,磨成细粉,石灰要化开沉淀三天,搅出来的浆要像刚炼好的猪油,不稀不稠,挂勺不掉。
刮的时候更讲究,花版对齐布面,用手按住,刮板从一头往另一头刮,手腕要沉,力要匀,不能停,一停浆就堆了,揭版的时候会粘掉布面的浆,花就缺了一块。
我试着拿刮板刮了一下,刚用力,陈阿公就敲了敲我的手背:“沉下去,不是用胳膊劲,是用腰劲。”
原来看着简单的一道活,里面藏着几十年的功夫。
南通蓝印花布手工刮防染浆操作
摸过刚刮完浆的布面,能摸到细细的颗粒感,那是黄豆浆留在上面的痕迹,机器印花永远做不出这个质感——机器的浆是化工的,细得没有影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哪有这种活气?
陈阿公那块传了三代的嫁被,我也摸了,蓝已经洗成了柔和的灰蓝,布面软得像晒了几十年太阳的棉絮,但是那些细细的颗粒感还在,每一道花纹的边缘,都有手工刮浆留下的细微毛边,那是匠人的指纹,错不开,仿不了。
今天的布,晒今天的太阳
今天的布,晒今天的太阳
不过话说回来,陈阿公一开始也看不惯孙子做的活。
原来蓝印花布做整幅的被面、门帘、嫁衣,姑娘出嫁,陪嫁一床蓝印花布的被面,是脸面。现在谁还嫁女儿陪被面?孙子小陈,二十七八,大学读的设计,回了镇,不做整幅被面了,切小块做茶席、杯垫、手机壳、书签,还和镇上新开的几家咖啡馆民宿合作,定制带店名的蓝印花布周边。
陈阿公原来骂他“不务正业,糟蹋东西”,直到去年,镇里的二甲中学搞百年校庆,小陈接了单,给每个毕业生做了一块巴掌大的蓝印花布校徽纪念牌,一千多块,爷孙俩刮了一个月的浆,做完那天,好多毕业的孩子回来看,围着老染坊拍照,有个姑娘拿着布对着太阳看,说“原来老手艺这么好看”,陈阿公站在旁边看了一下午,没说话,第二天一早,自己搬着凳子去作坊刮浆了。
现在陈阿公每天还是做三个钟头活,一天刮三版,够小陈用就行,剩下的时间就坐在晒架底下抽烟,看着行人,有人问,就乐呵呵递一块小布让人摸,说“你摸摸,这才是真的蓝印花布”。
我走那天,陈阿公塞给我一块巴掌大的手帕,上面刻着折枝的兰草,是他年轻时刻的版,“放包里擦汗,比纸巾软和,还香。”
现在这块手帕我天天放在包里,每次掏东西摸到那层细细的颗粒感,就想起二甲巷口的太阳,晒得布暖烘烘的,风里飘着皂角香。
它不是供在玻璃柜里的死东西,它是能揣在身上,擦汗,包茶,垫杯子,能用的一块布。
就这样,挺好。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江苏南通二甲镇蓝印花布老匠人陈家的日常手艺,从刮防染浆这一道工序的细节切入,呈现传统手工艺在当代家庭传承中的真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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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二甲镇巷口,那块晒着的蓝印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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