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东的社火,是刻在黄土地上的年根

正月里的大清早,我还窝在舅舅家的土炕上头睡得沉,咚——咚——锵!三声锣鼓砸在墙根,震得窗纸都发颤。我一骨碌爬起来,鞋都穿反了就往外跑。

黄土地上的锣鼓,砸了上千年

村头的土路上已经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揣着暖手壶,伸着脖子往路口望。风卷着黄土扑过来。呛得人直揉眼睛。空气里混着炸油糕的热油香、炮仗没散的硝味,还有黄土地晒了一冬天的干尘气,吸一口,从鼻子凉到肺里,整个人都醒透了。

说实话,我长在城里,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实打实的热闹了。打头的是四个敲锣鼓的壮汉,袒着半边胳膊,红腰带勒得腰杆笔直,槌子落下去,鼓皮震得嗡嗡响,连脚底下的土都跟着跳。后面跟着扭秧歌的婆娘,红袄绿裤,绸子甩起来像一团团花云,踩在锣鼓点上晃,晃得人眼睛都跟着亮。

陇东社火秧歌队过街表演
陇东社火秧歌队过街表演

社火哪是现在才有的玩意?老祖宗早在商周就闹社祭,拜土地神祈丰收,后来慢慢演变成正月里的集体狂欢,这片黄土地上,只要是过年,就没有不耍社火的。过去靠天吃饭,一年的收成全靠土地赏饭,闹完社火,一年的日子才算开了头。现在不缺吃穿了,这个规矩还是没丢。

我们村的社火是”走社”,挨家挨户拜年,只要社火队走到你家门口,主人家就得放炮接,塞烟塞红包讨吉利,图的就是新的一年红红火火,没病没灾。我舅舅家去年新盖了房,早早就等在门口,炮仗响完,扮财神的老头往门口一站,说一句”金银财宝滚进来”,一家子笑得合不拢嘴。

不同的地方,社火长着不同的脸

其实社火哪里只有一个样子。我年后走亲戚,一路往西走,见过的社火能列出来一长串。

在甘肃静宁,看了实打实的马社火。队伍最前头就是高头大马,马背上站着各色戏文人物,全都是村里的人扮的。关公骑红马,丹凤眼画得比铜铃还大,青龙偃月刀斜斜扛着,扮关公的是村里开小卖部的老王,五十多了,腰杆挺得比马脖子还直。最惹眼的是头马的赵子龙,白盔白甲靠旗飘,是老王家刚上高中的孙子,脸冻得红透了,咬着嘴唇坐得笔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路过村口打谷场的时候,风刮起他的白靠旗,哗啦啦响,满街的人都扯着嗓子喊好。

再往南走,到陕西宝鸡,看了最奇的高台芯子社火。

宝鸡社火高台芯子扮三国人物
宝鸡社火高台芯子扮三国人物

那台子搭得十几米高,最顶端站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扮三打白骨精里的白骨精,手里捏个拂尘,脚底下就踩一根细细的银枪头,远远看着真跟悬空飘着一样。我挤在人堆里仰着脖子看了十分钟,脖子都酸了,也没看出机关藏在哪里。旁边抽旱烟的老头笑我,说这是老祖宗传的手艺,藏得严实着呢,哪能让你一眼看穿。底下的钢筋拐来拐去,顺着扮相的衣服藏起来,外头根本看不出来,厉害着呢。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

我还见过背阁、抬阁,见过扮黑虎灵官的壮汉,脸上画着狰狞的脸谱,手里拿着铁链,走在路上给小孩”破煞”,大人都抱着小孩过去让摸一下头,说一年不生病。这些花样,都是老祖宗顺着日子攒下来的,每一样都藏着对日子的盼头。

社火没老,还在耍

社火没老,还在耍
社火没老,还在耍

前几年我就听人说,社火没人耍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村里剩下老人,凑不起班子,买不起行头,再过些年,就只能进博物馆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回去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几年,不少年轻人过年提前半个月就回村了,主动找社火头要活儿干,有的扮角色,有的管后勤,还有在外头做设计的年轻人,回村给社火画新脸谱,做新靠旗,比做自己的工作还上心。我跟那个小伙子聊天,他说从小看着爷爷扮关公,现在爷爷腰弯了,骑不动马了,该我们接上了。

现在还有人给社火队拍短视频,发到网上,火得不得了,不少外地的人过年专门开车过来追着社火看,就为了看一眼高台芯子的奇妙,听一声黄土地的锣鼓。但社火的根还是在村里,还是给村里人耍的。凑钱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掏,有钱的多掏,没钱的拿两袋面粉拿几斤菜,也欢迎。耍社火不是为了赚钱,就是全村人凑在一起热闹热闹,一年到头,在外头打工的回来了,上学的回来了,一起搭个班子耍几天,心就聚在一起了。对吧?

那天看完社火往回走,天已经擦黑了,锣鼓声远远落在身后,空气里还留着炮仗的硝香味,我攥着半串刚买的糖葫芦,甜得发腻。抬头一看,黄土地的天空净得很,满天星星亮得晃眼睛。

我突然想明白,社火哪里是什么老掉牙的非遗,哪里是给外人看的展品。它就是活在我们日子里的东西,锣鼓一响,脸谱一画,那些藏在骨血里的念想,对年的盼头,对土地的亲近,一下子就活过来了。只要还有人愿意敲锣,愿意化妆,愿意站在台子上给乡里乡亲笑一笑,社火就永远不会老。它就长在这黄土地上,跟着咱们中国人的年,一年又一年,往下走。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陇东的社火,是刻在黄土地上的年根
文章链接:https://www.lfdjt.com/info_46_2440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