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上的活魂灵:陕北唢呐这一声吹了几百年

去年正月过黄河,进陕北,车刚开到绥德城外的山梁上,就听见一阵响。

不是汽车鸣笛,不是放炮,是唢呐。顺着声找过去,山凹里的村子办喜事,坡上站了三四个吹手,喇叭口对着蓝天,直往云里钻。

太响了。震得我后颈窝发麻。

黄土坡上,红白事都离不了这一声

陕北人的日子,从生到死,每一个节点都缠着唢呐声。满月酒吹,乔迁吹,庙会祭祀吹,送终出殡也吹。缺了这一声,好像啥事都办得少了点味道。

红事要的是热闹,《开门红》《大摆队》一吹,全村的狗都跟着叫,新娘子下轿那一步,踩着唢呐的点走,整个院子的喜气都能漫到坡对面去。白事要的是伤情,《苦伶仃》《下江南》一出来,那音带着颤,直往你心窝子钻,哪怕是不相干的路人站着听,也能红了眼圈。村里人说,陕北唢呐不是吹给耳朵听的,是吹给心口听的

早先走西口,年轻人揣着窝窝头出村,村口就有吹手吹唢呐,那一声送出去,能不能回来不知道,先把念想吹进了黄土里。现在不走西口了,该吹还是吹。

陕北绥德黄土坡唢呐演奏现场
陕北绥德黄土坡唢呐演奏现场

老艺人手里的铜喇叭,磨得比命还亮

老艺人手里的铜喇叭,磨得比命还亮
老艺人手里的铜喇叭,磨得比命还亮

那天喜事歇晌的时候,我凑到吹手堆里递烟。领头的老艺人快七十了,脸是酱红色,跟脚下的黄土一个色,手上的裂纹深得能塞进火柴头,攥着唢呐杆的地方,起了一层厚厚的茧,硬得像长了个壳。

他接烟的时候,我顺势摸了摸他靠在墙根的那把唢呐。杆是老枣木的,红得发亮,喇叭口是纯铜的,磨得能照见人,边缘都磨薄了一圈。他说这是他爹传给他的,快一百年了。”

说实话,我之前在音乐厅、在电视上听过无数次唢呐,都没这一次碰着实物来得震撼。这喇叭上沾过多少黄土,吸过多少旱烟味,吹过多少喜泪悲声,那温度,是新做的唢呐比不了的。

老艺人抽着烟跟我唠,说早年吹唢呐的吹手地位不高,但是走到哪都受人敬。办完事主家给俩白面馒头,塞一吊钱,不够也不在意,提着喇叭就往下一家赶。黄土里活的人,就认这一点实在。

他说年轻时候跑山头,冬天风刮得脸疼,攥着喇叭的手冻得失去知觉,该吹还是得吹,嘴对着喇叭片,哈一口气就能接着吹。那股劲,就是陕北人的劲啊。

新风吹过来,这一声没断

新风吹过来,这一声没断
新风吹过来,这一声没断

离开村子的时候,我顺路去了县里的非遗传承点,院子里坐了七八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各自抱着唢呐练调子。教的还是当年那批老艺人,调子还是老调子,只是年轻人学完,不光去红白事吹,也上县里的文旅节,去全国参加比赛,还拍短视频往网上发。

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跟我说,他是绥德本地人,从小听唢呐长大,原来觉得这是老一辈的东西,后来在外地上大学,突然就想念这一声,回来就拜师学了。他说好多外地朋友听了他吹的陕北唢呐,都喊着要来看黄土地。

不过话说回来,有人说现在的唢呐变味了,上了舞台就没了黄土味。我看不见得。你去听听,那喇叭吹出来的音,还是带着一股子直来直去的硬气,还是能翻过几道山梁飘出去老远,根还是扎在黄土地里的。

我那天在传承点门口,又听见了那熟悉的调子,还是那么响,还是那么震人。年轻小伙子吹得额角冒汗,脚底下踩的还是老艺人教的节拍,跟我在山梁上听见的,一模一样。

几百年了,陕北唢呐从黄土里长出来,跟着陕北人过了一辈又一辈,见过走西口的泪,见过娶媳妇的笑,见过灾年的荒,见过丰年的喜,这一声从来没断过。

离开陕北的时候,车又开过那道山梁,风从车窗钻进来,好像还带着唢呐声。那声音飘在黄土地上空,飘在黄河浪里,飘在每个陕北人的心上,一直一直都不会停。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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