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莫村的蓝靛缸,泡着贵州丹寨苗族蜡染

去年七月进丹寨,绕了一个多小时的盘山路才摸进排莫村。车停在村口的大枫香树下,跟着阿英往她奶奶家走,远远就闻见一股不一样的味道。不是景区卖的手工皂香,不是青石板的潮霉味,是混着发酵草叶的清苦,从半开的院门飘出来。

院角泡了十二年的蓝

院子西北角的墙根下,摆着三口半人高的陶缸,半埋在土里,缸口盖着旧竹篾编的盖子。掀开盖子的瞬间,那股清苦气猛地涌出来,呛得我下意识退了一步。

七十六岁的杨妹榜奶奶拄着拐杖笑,说这缸蓝,比阿英的年纪还大。

在排莫,贵州丹寨苗族蜡染传了快上千年,规矩一直没变:女孩子长到十三四岁就要学画蜡,出嫁那天,得把自己的蓝靛缸、蜡刀、织好的土布一起搬去婆家,没有这套家伙事的姑娘,会被说手脚不勤快。

贵州丹寨排莫村院角蓝靛缸
贵州丹寨排莫村院角蓝靛缸

杨奶奶十三岁学画蜡,陪嫁就是这口陶缸,当初是她父亲从邻村烧陶的人家预定的,胎厚,保温,泡出来的蓝颜色正。原来丹寨的蜡染一直藏在大山里,当地人染了布都是自己用:背小孩的背带,包头的帕子,晒谷子的垫布,全是蜡染的。直到八十年代,才有外面的人进来收成品,村里人才知道,原来画在布上的蓝白花,还能换盐换钱。

这口缸泡了十二年,杨奶奶说,从来没干过。每年夏天收了蓝草,发酵下缸,每隔三天就要搅一次,温度高了要盖草,温度低了要晒太阳,一点马虎都不能有。

铜刀沾蜡,落刀不用打稿

贵州丹寨苗族蜡染最金贵的,从来不是纹样,是手上的那点手感。

杨奶奶拿出她用了五十年的铜蜡刀给我看,刀柄是黄杨木的,磨得发亮,包浆都浸进木头纹理里了。刀头是两片薄铜片拼出来的,中间留缝存蜡,握在手里不重不轻,刚好贴住布面。

画蜡的案子放在院子的阴凉处,铺着一块砸好的土布,布面上还留着几个没梳干净的棉籽壳,坑坑洼洼的。蜂蜡放在铜碗里,架在炭火上烤化,冒着细细的烟,闻起来有淡淡的蜜香。杨奶奶拿起蜡刀沾了沾蜡,刀身一转多余的蜡就收回去了,落刀的时候手腕轻轻一转,一条匀匀的弧线就出来了。

贵州丹寨苗族蜡染艺人手握铜蜡刀绘花
贵州丹寨苗族蜡染艺人手握铜蜡刀绘花

整个过程,她没打草稿,眼睛盯着布,手也不抖,不到半个钟头,一个铜鼓纹就出来了,大纹套着小纹,鸟纹里藏着鱼,跟活的一样。她说,这些纹样都是外婆教给妈妈,妈妈再教给我的,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哪用打草稿?

画好蜡就下缸染,捞出来晾干再煮,蜂蜡融化捞出来,蓝白就分清楚了。我摸过刚煮好的蜡染布,粗粝,硬挺,蓝颜色不是市面上那种鲜亮的化工蓝,是发灰的、带点暖调的蓝,像山里刚晴的天。

留在布上的新折痕

留在布上的新折痕
留在布上的新折痕

阿英是杨奶奶的孙女,原来在广州卖衣服,每个月赚的比村里染布多两倍,三年前突然收拾东西回来了。

说实话,刚回来那阵村里好多人说她傻,放着城里的舒服日子不过,回来挖蓝草染布,图什么?阿英也不辩解,就在奶奶的院子旁边搭了个小工棚,收村里媳妇染好的布,改做城里人能用的东西。

原来蜡染都是做背带、头巾,现在阿英把缩小的蜡染纹缝在笔记本封面上,做民宿的桌布靠枕,还做小方巾卖去网上。也有人说她乱改传统,说原来的纹样只能用在老物件上,改了就不是贵州丹寨苗族蜡染了。阿英也纠结,上次我们坐在院门口啃西瓜,她拿着一块刚做好的T恤给我看,上面印着小小的鸟纹,说:“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传统就得放在博物馆玻璃柜里落灰?现在有人买回去用,天天摸,天天看,这不比没人记得好?”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年她做得确实不错,带了八个村里的年轻媳妇一起做,每个月能赚四五千块,不用再出去打工,能留在家里陪小孩。她没搞什么翻天覆地的创新,就是把原来用在陪嫁背带上的纹样,挪到了我们现在每天都用的东西上而已。

我走那天,杨奶奶塞给我一块巴掌大的蜡染手帕,是她没事的时候画的,三块小小的铜鼓纹,针脚匀得很。我现在把它放在茶盘上当茶巾,每次擦茶渍都能摸到土布粗粗的纹理,蓝靛的清苦味道洗了大半年,还留着一点点,淡得像刚吹过排莫村的风。

缸里的蓝还在发酵,刀握在新人的手里,布上的纹样也还在长。就这么着,挺好。


本文聚焦的切面:以贵州丹寨排莫村杨家祖孙两代人的日常为切口,呈现丹寨苗族蜡染从女性陪嫁技艺到融入当代生活的柔软转型。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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