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7 23:36:45 分类:文旅
去年腊月二十八,挤着成渝高铁的满车人潮到自贡。出站口冷风吹过来,裹着满街蘸水兔的鲜辣,直接钻到领子里头。风是辣的。灯是暖的。我打了个哆嗦,心里反倒热起来——奔着灯会来的,这股子活气,刚下高铁就接住了。
自流井老巷里的竹骨香
没先去新园区看大灯组,我顺着当地人指的路钻到老城区,找做灯的手艺人。自贡的灯,根扎在盐里。明清时候盐商富甲一方,过年办灯会酬神,也招徕往来客商,有钱的出银子,能工巧匠出力气,慢慢攒出了百年的名气。原来给盐井编井架的篾匠,手劲稳,会拗形状,转去做灯架正好顺理成章,这门扎灯的手艺,就顺着盐井的血脉传了一代代。
四川自贡自流井老巷传统扎灯作坊
我在一处巷口停下来,墙根摆着半扎好的莲花灯,竹骨已经编出轮廓,米白色的棉纸蒙了一半,竹条的清香混着米浆的甜香,慢悠悠飘出来。守摊的老师傅缩着脖子坐在褪了色的小马扎上,双手攥着细竹篾翻来绕去,指头上全是深浅不一的旧划痕,有的是被竹篾割的,有的是被浆水常年浸的,皱得像老巷的青石板,坑坑洼洼全是故事。
说实话,我站那看了五分钟,他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一会儿就出了个圆乎乎的兔子耳朵。我凑过去问,这做灯还是原来的老法子啊?他抬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骨架还是竹的,哪能全换铁架子?竹的有灵气,风吹了会晃,影影绰绰的,那才叫灯。”
聊起来才知道,他十几岁跟着父亲学扎灯,那时候自贡还没这么大规模的新灯会,家家户户过年都要扎个小灯挂在门框上,讨个红火吉利。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爱看几十米高的巨型LED灯组,但是来买他手工小灯的人还是不少,大多是从小看他灯长大的本地人,拖家带口来寻小时候的味道,十块二十块买个兔子灯、莲花灯,揣回去给孩子看,说这才是自贡的灯。
釜溪河畔的灯海人潮
天擦黑才往新园区走,刚到门口,抬头就撞进一片光里。几十米高的巨龙盘在大门上,金红色的鳞片亮得晃眼睛,四面八方的人声潮一样涌过来,全是笑,全是闹,挤得人肩膀挨着肩膀。
挤进去没走两步,前排穿羽绒服的小姑娘举着一把冷锅串串,一滴红油滴在我牛仔裤上,她回头红着脸连连说对不起,我摆手说没事,抬头刚好看见水上的灯组映在湖面,满湖碎金晃啊晃,比天上挤着的星星还亮。
四川自贡灯会釜溪河水上灯组夜景
不过话说回来,我本来以为现在的灯会都是工业化堆出来的网红景点,凑个热闹拍两张照就完了,直到顺着园区的指示牌走到手艺展示区,才看见扎灯师傅当场编骨架,一步一步全是老规矩:选竹要选两年生的慈竹,截成段泡透,刮去青刺,削得厚薄均匀,再顺着灯的形状拗出弧度编骨架,哪怕是几十米高的巨型龙灯,每一块龙身的骨架都是手工编好再拼上去的,机器压不出来那个活泛劲儿。
有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在旁边给师傅递竹篾,手法熟得很,指头上也有细细的小划痕。她说是家里第三代做灯,大学读了视觉设计,毕业还是回了自贡,跟着爷爷学扎灯。她说现在做灯不是不用新技术,LED比原来的蜡烛亮,还安全,新材料也比原来的纸耐风吹雨淋,但是核心的骨架,还是要手工扎,竹骨撑出来的柔劲,机器做不出来。
我站在风里吹了一会儿,看着她帮着把新编好的荷花骨架立起来,细竹条在风里轻轻晃,影子落在墙面上,真像一朵刚开的荷。原来老手艺没躲去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它藏在几万人挤着看的大灯组里头,藏在年轻人沾了竹屑的指尖上,你不仔细找,才会以为它没了。
灯亮着,年就还在
灯亮着,年就还在
挤到十点多往出走,风已经凉得透骨,我手里攥着从老巷老师傅那买的小纸兔灯,点着小小的暖黄LED灯芯,光一晃一晃映着我的手背,软乎乎的。
自贡的灯会,算下来快八百年了。最早盐商办灯,是盼着盐井出盐,四季平安,后来普通人办灯看灯,就是盼着一家人热热闹闹团团圆圆,过个踏实年。这些年好多人说年味儿淡了,楼越住越高,拜年改成发微信,鞭炮不让放了,连过年的热闹都淡了。可你到自贡灯会挤一挤就知道,那股子劲儿还在。
几万人挤在一起,抬头看灯,手里攥着热乎的吃的,小孩子举着小灯在人缝里钻,笑叫声混着灯影晃,那种活泛的人间气,是刷手机抢红包给不了的。我见过太多把传统包装成网红打卡点的地方,卖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文创,拍出来的照片滤镜都一样,可自贡不一样。它的灯,根长在盐井里,长在每一代扎灯人的手上,八百年风吹过,还是热的。
老师傅说,只要过年有人想看灯,我们就扎。可不么。只要有人愿意扎,有人愿意看,灯就亮着。灯亮着,人就聚得起来,人聚起来,年就还在,老祖宗传下来的那点红火热闹,就一直续着,不会断。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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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八百年不熄的光:四川自贡灯会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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