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庙巷口,佛山石湾公仔的釉色温度

去年清明回佛山扫祖墓,特意绕了十公里路去石湾,刚拐进高庙巷,天突然变脸落暴雨。雨砸在骑楼的水泥顶上,噼里啪啦响。我抱着包缩在檐下,半条裤脚已经透了。

抬头就看见那扇铁门。半开着。漏出里面暖黄的光,还有满墙陶土的褐色。

佛山石湾高庙巷老作坊铁门门面
佛山石湾高庙巷老作坊铁门门面

躲雨撞进的半开作坊门

躲雨撞进的半开作坊门
躲雨撞进的半开作坊门

说实话,我之前对佛山石湾公仔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景区门口摆的那种大尺寸财神,红脸红袍描金,摆酒店大堂落灰,腻得慌。推开门进去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错得离谱。

满架子挤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个重复的。转角架子上蹲着三只陶塑的猫,每只的花纹都不一样,腮帮子鼓着,连胡须根都嵌得有模有样。靠门的条案上摆着几个渔樵耕读的小摆件,人物的衣角沾着陶土的细砂,摸上去糙得打手。店主阿明蹲在角落擦釉,抬头给我递了张干纸巾:“躲雨啊?随便看,不买没关系。”

他指甲缝里卡着洗不掉的青蓝色釉,手背上有好几道浅疤,是烧窑时被热气烫的。这双手,捏了四十年佛山石湾公仔。

窑火里改了道的老手艺

很多人不知道,最早的佛山石湾公仔根本不是摆件,是祠堂屋顶的瓦脊构件。明清时候珠三角修祠堂,整个屋顶的陶塑人物走兽,都是石湾陶匠烧出来的,那时候一个公仔就是一两米高,摆在屋顶几百年不裂不褪色。

到清末,石湾出了个陶匠叫黄炳,原本就是给祠堂做瓦脊的,年纪大了爬不动脚手架,就把做瓦脊的手艺缩小,做起了巴掌大的人物鸟兽卖给城里的商人摆书房。原来做瓦脊一天要和三百斤泥,手劲收不住,一开始捏猫,捏一个脑袋歪一个,连坏了四十七个,指甲缝的泥泡了三天都没褪干净。后来他琢磨出胎毛技法,用刻刀一点点在素坯上划出细毛,再刷上薄釉,烧出来的猫,连毛的纹理都根根清楚,当时广州城的有钱人,都以抢到一个黄炳做的陶鸭为荣。

就这么着,石湾公仔从屋顶走下来,进了普通人的案头。阿明说,这就是老手艺的活法,从来不是死抱着老规矩不变。

上釉那道没法学的手感

阿明放下手里的布,拉我去看他上釉。条案上摆着十几罐釉料,都是石湾东江底挖的陶泥洗出来的,罐子上用毛笔写着“雨淋墙”“石榴红”“蟹壳青”,都是老叫法。

佛山石湾公仔手工上釉制作场景
佛山石湾公仔手工上釉制作场景

他拿一支羊毫笔蘸了石榴红,往钟馗素坯的脸上搭,不是平涂,是从颧骨往下巴斜着扫,中间留一道半指宽的水痕,“你别小看这道水痕,烧的时候釉会往下流,流出来就是半透的红,像刚喝了三杯米酒,晕开的气色,机器做不出来。”

我摸了摸素坯,粗粗的,带点湿陶土的腥气,粘在指腹上,好久都掉不了。阿明笑,说他爹当年教他上釉,只说了一句话:“摸过一万斤泥,手就会告诉你该用多少力。”哪里有什么教科书式的技法?石湾公仔的釉,从来就是手带出来的,同样一罐雨淋墙釉,不同的人刷,烧出来的蓝白花纹,没有一个重样的。下雨天才出好釉色,这话是老辈传下来的,因为空气湿度大,釉的流速不对,烧出来的纹路就是不一样。那天刚好下暴雨,阿明说,今天烧窑,定出好活。

卖进咖啡铺的小胸针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日子,和老辈那时候真不一样。街口批发城卖的机器注浆石湾公仔,一个三十块,比阿明手工的成本还低,走量走得飞快。阿明女儿阿瑶去年刚从广美毕业,回家里帮忙,一开始就闹着改路子,不做一米高的财神,做拇指大的小公仔胸针,三花猫、醒狮头、小钟馗,一百二十八块一个,铺在佛山城区几家网红咖啡铺寄卖。

阿明一开始气得摔杯子,说好好的手艺做这么个小玩意儿,丢祖宗的脸。结果三个月卖了三百多,还有年轻人买了胸针,专门找过来订家里供的小财神,他就闭了嘴。上周我刷阿瑶的朋友圈,还看到阿明蹲在条案那头帮她捏素坯,嘴还硬:“你这小玩意儿捏的,劲都使错了,我来给你修修。”

也有人劝他们开直播做量产,阿明摇头,说量产的东西,手上的记性就没了,那还是佛山石湾公仔吗?阿瑶也不催,慢慢做,她说现在年轻人就爱那点歪歪扭扭的活气,机器做的猫,嘴角齐整得像画出来的,哪有手工捏的歪一点可爱?

雨停的时候,我买了一个三花猫胸针,灰黄底带黑纹,耳朵尖还留了一点没修平的陶痕,摸上去糙糙的,刚好别在我的帆布包上。

走到巷口回头看,阿明又蹲回去擦他的釉,半开的铁门漏出暖黄的光,窑房那边飘来淡淡的陶土烟味。我摸了摸包上的猫,还能感觉到捏它那双手的温度,不是博物馆里玻璃罩出来的冷,是活的,在高庙巷的风里,连着百年的窑火,一直烧到现在。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佛山石湾高庙巷一家三代手工陶坊的日常,展现佛山石湾公仔从屋顶瓦脊到案头胸针,在当代家庭里的碰撞与自然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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