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河边,雪顿节那半张藏戏面具

去年八月赶去拉萨过雪顿节,我挤在罗布林卡外围的林卡里找位置,太阳晒得后颈发疼,酥油茶的香顺着风飘过来的时候,我听见了牛皮鼓的声响。

说实话,我之前对藏戏的印象,就停留在中学课本里那张印得模糊的面具图,根本没安安静静坐下来听过一场。那天本来只是凑个热闹,结果一坐就坐了三个钟头。

汤东杰布留下的铁索,也留下了阿吉拉姆

藏戏本地人叫阿吉拉姆,翻译过来就是仙女姐妹。说起起源,所有老艺人都会提到同一个名字:汤东杰布。

好几百年前,雅鲁藏布江上没有桥,翻船死人是常有的事。香巴噶举的僧人汤东杰布想造铁索桥,募不到钱,找不到工匠。后来他在昂仁县找了七个能歌善舞的姑娘,组成班子,演故事劝人积德行善,一路演一路募款,最后真的造了五十八座铁索桥。

戏唱成了,桥也造好了,这班子就留了下来,成了藏戏的底子。后来分出白面具、蓝面具两个大流派,蓝面具传得远,慢慢成了雪顿节藏戏的主力。

西藏拉萨雪顿节民间藏戏蓝面具表演
西藏拉萨雪顿节民间藏戏蓝面具表演

三个老艺人的场子,一唱就是三天三夜

我那天碰到的班子,领头的老艺人叫次仁旺堆,七十二岁,背有点驼,嗓子却亮得像铜钟。他脸上挂的蓝面具,是他爷爷年轻时亲手做的,藏蓝色的布面磨得发绒,翘起来的鼻托是用整段牦牛骨磨出来的,摸上去带着太阳晒出来的温度,眼角那两道金粉,掉得只剩半片了。

藏戏不用舞台,找块平整的草地,画个圈就是场子,一弓一鼓一钹,三个人就能开唱。鼓点太沉了,第一槌下去,震得我脚底下的草地都发颤,不需要麦克风,整个林卡一两百个听众,都能清清楚楚听见每一个转音。

我听不懂藏语,却能盯着那面具看很久。演员跳的时候,宽藏袍扫过地上掉的青稞壳,蹭得酥油渣沙沙响,唱到悲愤处,面具翘起来的鼻子都跟着晃,唱到开心的时候,围着场子转三圈,周围的小孩就跟着跑,笑成一团。

周围的听众也自在,老人坐着织氆氇,年轻人摆开酥油茶壶聊天,听到熟的段子就跟着哼两句,没人催你鼓掌,也没人要求你从头看到尾,坐累了就走,想来就来,这戏本来就是唱给神也唱给自家老百姓的。

西藏老艺人手工制作藏戏蓝牛皮面具
西藏老艺人手工制作藏戏蓝牛皮面具

年轻人带了音箱来,老调子没跑味

年轻人带了音箱来,老调子没跑味
年轻人带了音箱来,老调子没跑味

休息的时候次仁旺堆坐在我旁边喝酥油茶,我问他现在还有年轻人学这个吗?他叼着鼻烟壶笑,喊过来身后一个穿运动鞋的小伙子,说这是我孙子丹增,现在跟着我唱。

丹增二十六,之前在拉萨市区开网约车,每个月赚的比唱戏多太多,这两年雪顿节都跟着爷爷跑场子,不收钱,纯出力。次仁旺堆说,之前他怕这面具砸在自己手里,丹增十六岁的时候要去内地读书,他气得三天没说话,现在想开了,愿意学就留下,不愿意学,也不怪人家。

不过话说回来,丹增还是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充电音箱,原来老艺人喊不动那么远了,加个音箱扩音,不改调子,次仁旺堆试了一次就同意了。之前丹增想加个电吉他试试效果,被老爷子拿着皮鞭追着打,说老祖宗的调子,动一根弦都不行。现在好了,规矩守住,方便的地方该用就用。

现在丹增会把爷爷唱戏的片段剪了发短视频,不少内地的爱好者专门赶过来,看完还会买一个他做的小面具带走,也有本地的大学生,周末跟着来林卡学两句,不为赚钱,就是喜欢。

走的时候我问次仁旺堆,能不能看看他锁在藏箱里的那半张旧面具,他想了想,打开布包给我看。那是个白面具,是他父亲当年用的,边子磨破了一圈,白土染料掉得七七八八,鼻子那里缺了一块,还是用牛皮补的。

他摸着面具的边说,放了几十年了,每次开戏前拿出来晒一晒,总觉得我爸还在台上唱呢。

我走出林卡的时候,牛皮鼓又响了,声音顺着拉萨河的风飘过来,不高亢,不刻意,就像脚下的尘土一样,实实在在落在生活里。它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本,是老艺人藏箱里的旧面具,是孙子手里的音箱,是雪顿节草地上散不开的酥油香。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从拉萨雪顿节实地探访的个人经历切入,聚焦民间藏戏老艺人和年轻传承者的日常,呈现藏戏在当代藏族普通民众生活中的活态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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