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老爷山的青海花儿

去年六月,我凑着花儿会的日子去老爷山。坡上的野燕麦抽了穗,晒得金晃晃,后颈窝的太阳烤得人发疼。我攥着半瓶化了的冰水,爬得腿肚子打颤,满脑子都是“早知道坐景区车上山了”。 然后忽然就听见一声唱,从对面山梁飘过来。不是扩音器里出来的那种规整的声音,是敞着喉咙喊出来的,带着风的沙,带着草的香,直直撞进耳朵里。 说实话,我之前在电视上也听过青海花儿,没什么感觉。那一分钟,我扶着路边的松树站住了,鸡皮疙瘩爬了一胳膊。真敞亮啊!

野地里长出来的歌

找到歇脚的树荫,坐了一圈穿粗布衫的老人,带头唱的那个老头,留着一把白胡子,叫马七十,今年七十八,是大通县数一数二的花儿老歌手。 他递我一把炒大豆,嘎嘣脆,说这歌哪有什么正经来历?就是苦人唱出来的。过去走河州到湟源的脚户,赶骡子走山路,翻一天不见个人,想家里婆娘娃娃,心里堵得慌,就对着山喊,喊着喊着就成了调。挖虫草的娃娃,蹲在虫草山的雪窝子里,冷得受不住,唱两句,身子就暖了。种青稞的婆娘,蹲在地里拔草,看着天上的云,想起出门打工的男人,随口就哼出来了。
青海大通老爷山六月六花儿会现场
青海大通老爷山六月六花儿会现场
马七十说,他爷爷就是脚户,当年赶骡子走一趟要半个月,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先哼一句“花儿本是心上的话,不唱是由不得自家”。哪像现在,有人还要给花儿定规矩,这个调不能改,那个词不能变。改什么?当年爷爷就改了多少回,看见啥唱啥,想啥唱啥,才叫花儿。

唱进骨头里的“少年”

当地人把花儿也叫“少年”,说唱花儿的人,心永远不老。 那天马七十起了个头,唱《上去个高山望平川》,我凑在旁边听。他的嗓子哑,抽了一辈子旱烟,喉咙里带着点沙沙的声,起头那句“上去个高山哎——”,拖腔拐了三个弯,顺着山梁绕,绕得坡上放羊的娃都停了,站在那边听。后面那句“平川里有一朵牡丹”,唱得低,又软,像对着心上人说话似的。 我数了数,他那一句拖腔,足足二十七秒。身边穿藏袍的卓玛大姐,手里攥着刚挖的蒲公英,脚跟着拍子在地上蹭,嘴里也跟着哼,声音小,但是字咬得清清楚楚。她说她是互助的,每年六月六都来,来了就唱,不为什么,就是舒服。 花儿从来不是唱给别人听的,是唱给自己心里的。它的词不文气,没有“才子佳人”那些弯弯绕,全是掏心窝子的大白话:“樱桃好吃树难栽,口想吃,手儿里摘不来”“我想你想的睡不着,墙头上种了一把青草”,连苦都唱得敞亮,连相思都唱得干净。
青海民间花儿歌手树荫下对歌
青海民间花儿歌手树荫下对歌
我见过不少把传统供在玻璃柜子里的,像花儿这样,就长在野坡上,风吹雨打都不怕的,太少了。

手机那头的新花儿

手机那头的新花儿
手机那头的新花儿
马七十的孙子马小龙,那天没在树荫下坐着,蹲在坡顶风口,对着手机开直播。 他今年二十七,在西宁开滴滴,休息的时候就开直播唱花儿,粉丝有十几万,大半都是没去过青海的年轻人。他改了旧词,把原来唱脚户的改成跑滴滴的:“跑遍了西宁的东关西,拉不上客人我好心急”,调还是老调,词是新的,听着也不别扭。 原来马七十气过他,说好好的花儿,改得四不像,丢祖宗的脸。 不过话说回来,去年马七十偷偷摸去看了一次孙子的直播,看见评论区刷“原来青海花儿这么好听,下个月就去老爷山”,还有人说“我也想跟着唱两句,太解闷了”,老头蹲在后面看了半小时,没说话,走的时候给孙子说,那句“青稞黄了九月天”不对,应该是八月收青稞,改了去。 现在的花儿会,还是六月六开,老人们坐树荫下对歌,年轻人拿着手机直播,还有从甘肃宁夏过来的歌手,隔着手机连线对歌。没人说花儿要亡了,也没人说花儿必须变成高雅艺术进大剧院,它就是有人在野坡上唱,有人在手机那头听,有人想唱了张嘴就来,哪怕是在出租车的驾驶室里,哪怕是在写字楼的楼梯间。 那天我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风凉下来,裹着野燕麦的香,远远还有歌声飘过来。我存了马小龙唱的一段《少年》,坐车的时候偶尔翻出来听,还是那种敞亮的劲,带着老爷山的太阳味。 它不是什么放在博物馆里的古董,也不是舞台上用来表演的标本,就是青海的山坡上,长了几百年的一棵草,只要还有人心里有话,它就会顺着喉咙飘出来,年年六月六,都开在老爷山的坡上。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青海大通老爷山六月六花儿会,展现新老民间歌手对青海花儿的传承与改造,呈现花儿活在当代日常里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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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六月六,老爷山的青海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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