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相国寺墙根,那弦声里的河南坠子

去年清明去开封找发小喝头锅胡辣汤,转完相国寺内的藏经楼,顺后门遛出来,刚拐过青砖墙根,就听见弦响。不是大剧院里调过音润得发甜的声,是磨了几十年老弦出来的沙沙声,混着墙根晒出来的尘土热气,直往耳朵里钻。 七十二岁的王贵生靠在墙根坐着,柘城人,十几年前跟着儿子来开封定居,每天拎着补了两个补丁的布包来这墙根唱坠子,雷打不动,除非连下三天大雨。
开封相国寺老艺人街头唱河南坠子
开封相国寺老艺人街头唱河南坠子

墙根下的开场

墙根下的开场
墙根下的开场
老王的行头简单,一张磨得发亮的小马扎,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铺在脚边,布上摆着打印好的坠子曲目,最上面那行写着《罗成算卦》《小黑驴》《回龙传》,四号字,大得很,方便老头老太太凑过来瞧。面前放着一顶洗干净的旧布帽子,就是收钱的地方,没人问没人催,愿意放多少放多少,不放也没事,老王照样唱得有劲。 说实话,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现场听河南坠子,原来只在我爷爷的旧收音机里听过。那沙沙的弦声跟三十年前收音机里出来的声儿一模一样,瞬间就把我拉回暑假豫东农村的麦场上,爷爷摇着蒲扇,蚊子绕着灯飞,大喇叭里飘出来的就是这个调调。 我站着听了十分钟,腿麻了。舍不得走。

那根改出来的弦

很多人爱说套话,我不说。河南坠子不是什么开天辟地传下来的古曲,它本身就是穷人改出来的乐子。 一百多年前清末的时候,豫东有个唱道情的艺人叫乔治山,原来唱道情全靠渔鼓打节拍,走乡串户混口饭吃。有一年赶庙会,路上摔了一跤,渔鼓摔裂了,开不了场,他情急之下借了旁边说书艺人的小三弦,改了改道情的调子,弹着弦就开唱了。 没想到乡亲们爱死了,说比渔鼓听得清楚,调还勾人。后来乔治山又慢慢改,吸收了河南梆子的腔,揉进去大鼓书的词,越唱越火,周围的艺人都跟着学,慢慢就有了坠子书,也就是后来的河南坠子。 乔治山那时候唱一场,顶多要一斗麦子,灾年给半瓢红薯干,他也唱完整本,没二话。坠子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唱给普通人听的。
河南坠子传统坠胡三弦演奏老照片
河南坠子传统坠胡三弦演奏老照片

改不掉的河南味儿

改不掉的河南味儿
改不掉的河南味儿
河南坠子最金贵的不是什么百年名琴,是藏在骨头里的味儿。 老王那把坠胡,琴筒是四十年前他自己在柘城老家剖的老桐木,琴杆是枣木的,握了四十年,指腹磨出来三个浅槽,正好卡着他的指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换个新琴杆他还拉不顺。唱的时候咬字必须是河南土话,“咱”就是“咱”,“中”就是“中”,“妮儿”就是“妮儿”,你改成普通话试试?那味儿瞬间就散得一干二净。 那天他唱的是《小黑驴》,那段说小媳妇赶会的词,唱得活灵活现:“青丝发,黑如墨,耳上坠着玛瑙色,小金莲,窄又瘦,绣鞋头上露银勾……”吐字落得扎扎实实,拉弦的时候手腕一压,弦声就沉下来,一挑,弦声就扬上去,跟唱词的情绪走得严丝合缝。旁边蹲着的一个白胡子老头,听一段就捋着胡子笑一声“中”,那叫一个舒坦。 河南坠子讲究“弓如流水弦如歌,字正腔准不挪窝”,所有的技巧都藏在日常里,不用炫技,只要你唱的是老百姓的事儿,说的是老百姓的话,就能让人坐着不想走。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愿意坐着听的人确实少了。老王每天来,也就三五个老熟人蹲旁边听,多数游客都是拍张照就走,连三分钟都待不住。儿子也劝他,年纪大了在家享清福,别出来遭罪。老王不听,说在家待着浑身疼,一拉弦一开口,浑身骨头节都舒坦。 上个月老王收了个徒弟,是开封大学学编导的小姑娘,新乡人,说小时候跟着奶奶听坠子,迷上了这个调调,找了半天才找到老王这。老王纠结了快半个月,说自己没文化,会不会教错人家?后来想通了,说你周末来,我免费教,我啥本事没有,就会唱,能传多少是多少。 我问他,怕不怕以后没人唱了?他摸了摸琴杆上的槽,说怕啥?有人爱听,就有人唱,总不能断了。 那天我赶高铁回北京,走的时候放了二十块钱在他的旧布帽子里,他抬头给我笑,满脸皱纹挤在一起,说“再听一段再走呗”。我摇了摇手,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那沙沙的弦声,飘在相国寺的风里,绕着城根的老槐树转。 我揣着刚买的桶子鸡,耳边留着那弦声,突然觉得踏实。河南坠子从来不是摆在玻璃柜里的展品,不是舞台上包装好的表演,它就是墙根下、麦场上、集市里,普通人忙完了歇脚解闷的乐子,是刻在河南人喉咙里的乡音。 能一天一天接着唱,就够了。 —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开封相国寺街头草根老艺人的日常演唱为切口,聚焦河南坠子在当代城市中的原生生存状态,呈现传统曲艺最草根也最鲜活的生命力。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开封相国寺墙根,那弦声里的河南坠子
文章链接:https://www.lfdjt.com/info_46_1502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