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抽屉里的代码评审单

父亲的书房在三楼，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他退休以后就不怎么进去，但也没让人动。去年秋天我回去，帮他找一份旧房产证，拉开书桌最底下那层抽屉。房产证没找着，摸到一摞打印纸，用橡皮筋捆着。

橡皮筋已经老化，一碰就断，像灰白的骨节。

纸上是代码。那种老式的点阵打印字体，边缘毛糙，每页右下角有页码，页码格式还是“P.12/45”。页眉印着一行没人看得懂的项目代号。我翻了翻，有七八十页。红色圆珠笔的痕迹爬在行距之间，有些是横线，有些是问号，有一处写着“这个变量名谁看得懂？？？？？”——五个问号，最后一个戳穿了纸面。

我拿着那叠纸走到客厅。父亲正看一档鉴宝节目，音量开得很大。“爸，这是什么？”他眯眼看了一会儿。“哦，评审。”他说，“那时候都打印出来。”

“什么时候？”

“九八、九九年吧。”他把音量调小了，“那时候我在做话单系统。”

一叠用橡皮筋绑住的不只代码

我后来才知道，那时候他们公司没有Git，没有Pull Request，没有在线评论框。代码写完，提交到版本库，然后打印出来，交给组里另外两个人看。有时候是传阅，有时候是围着一张桌子，一页一页翻。发现问题，红笔划。批评得狠了，作者脸上挂不住，但也就那一会儿的事。

老周是父亲的同事，现在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我打着口述史采集的旗号去找他，其实更多是想知道父亲年轻时候在单位什么样。老周说，你爸评审的时候话不多，但会写。他指着一处批注：“这个函数超过两百行了，拆成三个。”字迹很小，极工整，像刻上去的。

“有一回，”老周笑，“你爸给一个新来的小伙子评审，写了四十多条。小伙子脸涨得通红。散会以后你爸去他工位，说你写的这段逻辑，其实我当年也犯过，没别的意思。”

后来那个小伙子成了他们组最较真的人。

我问老周，那时候评审这么较真，不伤和气吗？

他想了想，说，也伤。但是伤完就好了。大家还要一起吃饭、一起加班、一起等编译。跑一趟机房，抽两根烟，气就消了。“不像现在。”他把烟捏灭，“现在你写个评论，发出去，人也不知道对面什么表情。”

我父亲在旁边听着，没怎么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时候代码量也小，一整年写不了几万行。现在——他指了指墙角那台他其实不太会用的笔记本——现在一天几万行都正常吧。

评审在纸上和在屏幕上

回到城里以后，我翻出父亲留在家里的另一份东西。一个软皮笔记本。1999年的，里面夹着几张传真纸一样的代码评审记录。他给人家的意见旁边，有对方的回复。比如“这一段确实可以合并，但我怕改动引入新问题。”父亲在下面用蓝笔写：“那就加注释。说明为什么不用更好的写法。”

这种对话，现在来说是“评论线程”。但那时候是两个人在同一张纸上用不同颜色的笔，隔几天写一句。有点像是在租来的房子里传纸条。

老周跟我说，最有意思的是，评审单最后要组长签字才能提交到“受控库”。这个受控库就是软盘或者磁带。评审判定“通过”之后，才把代码从开发分支合入。整个流程慢，冗长，但每一条意见都有痕迹。你没法悄悄改掉别人的代码，因为纸上还在呢。

我问他，那你喜欢哪种？

他说，现在的工具方便，但太方便了，有时候忘了对面也是人。那时候是物理的，你写一句伤人的话，得先用笔写下来，会犹豫一下。笔有重量。

他在“笔有重量”这四个字上加了重音。我竟然听懂了。

谁在看你的代码

我后来在自己的工作里也做评审。我在一家中等规模的科技公司做事，工具是GitLab，评论在网页上挂着。有时候凌晨两点提交，第二天早上来就有一排评论，是同事在欧洲那边留的。你回一句，他再回。来回十几次，最后点一个“解决”。这个按钮点下去，所有讨论就折叠起来，和没发生过一样。

但是父亲的评审单还在。那叠打印纸里有几页，除了红笔，还有蓝笔和铅笔。铅笔写的字已经淡了，看不清楚。我猜是第三个人，可能是组长，或者隔壁组的。他可能只是路过瞥了一眼，顺手写了一条。后来没人回复他，那条铅笔字就留在了那里，像一个没有回音的提问。

我问父亲，有的意见没人回，会不舒服吗？

他说，那时候人粗，没想那么多。但回过头看，有些意见确实是在理的。

“后来你们改了吗？”

“改了。那个话单系统一直跑到2005年。”他停顿了一下，“跑了好几年呢。”

这个“跑”字，他用得很轻，像说一台老冰箱。

我后来把那一摞打印纸拿回自己家。没有归档，就放在书架顶层。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会看到它们夹在两个文件夹之间。有一次我抽出一张，上面有一段代码被画了整整齐齐的红色矩形框，旁边写：“建议增加边界判断。原因：话单记录超过3万条时，这里会溢出。”后面没有回复。没有“已解决”。没有“确认”。但是下一版的代码里，那个位置的判断还在。父亲说，改了。

代码评审这件事，说到底是一群人要一起承担一个结果。纸也好，屏幕也好，评论折叠也好，删掉的评论也好。最要紧的，是你得知道，另一个人会看到你写的东西，而这个人会认真看。

现在那个话单系统早就停了。代码可能还在某个磁带或者废弃硬盘里。但是那叠纸还在。

上面的红笔，蓝笔，铅笔，看不清楚的铅笔。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