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旧菜谱与知识蒸馏

上周六在雨花台区那套爬满凌霄花的老房子整理外婆的遗物，脚边堆着半摞捆好的旧羊毛衫，灰尘飘在朝南的窗光里，飘得慢悠悠的。我蹲在五斗橱前面拉抽屉，第三格卡了半天，拽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个掉了奶白色漆的铁皮盒，锁扣早就锈住了，一掰就开。

铁皮盒里的两本笔记

最上面压着一摞攒了三十年的桂花糖纸，玻璃透明的那种，皱巴巴的。下面压着两本线订的笔记。第一本封皮是蓝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翻开全是歪歪扭扭的钢笔字，页边沾着一圈圈的油渍——是外婆记了一辈子的南京菜谱。“梅干菜扣肉 要选五花三层 皮要炸到起皱”“糖芋苗 芋艿要选本地的小香芋 切滚刀块”“鸭血粉丝汤 鸭汤要吊满四个钟头”，字里行间还夹着她画的小记号，比如某一页旁边画了个太阳，意思是这道菜要大晴天做，晒菜干的时候才够香。

第二本笔记薄很多，是我2022年打印装订的，里面全是我整理的外婆做菜时的细节记录——比如她每次舀糖的时候，铜勺子都会在糖罐壁上刮三下，不会多舀一点；梅干菜泡的时间，晴天是两个钟头，梅雨天要三个半钟头；蒸扣肉的火，上汽之后要转最小的火，定闹钟是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早一分钟都不行。

那时候外婆已经确诊阿尔茨海默快两年了，有时候站在灶台前会愣半天，忘了下一步要放什么。我那时候刚在公司忙完一个端侧知识蒸馏的项目，连着熬了三周，回家吃她做的糖芋苗，她那天盯着我看了半天，问我“姑娘你是谁啊”，但是舀糖的时候，还是用铜勺子刮了三下糖罐。

跑在旧手机里的小模型

说实话，我之前在公司做知识蒸馏，做了快三年，从来没觉得这东西跟普通人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说穿了那套技术逻辑真的没那么玄乎。以前我们做个能认全十万种宠物猫的大模型，要占几十G的存储空间，普通人的手机根本跑不动。我们就把这个大模型当老师，不让它直接给硬邦邦的标准答案——比如指着一张猫照片说“这是英短蓝猫”，而是把它做判断时藏在参数里的所有模糊偏好，一点点掏出来。这些偏好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硬知识，是比如这只猫的脸圆度占判断权重的多少，毛的蓬松度占多少，甚至连猫眼睛的颜色偏蓝还是偏灰，这些没被标注过的暗知识，全部打包喂给一个只有几百M大小的小模型。最后小模型跑起来，认猫的准确率跟大模型差不了多少，普通人揣在兜里就能用，不用把所有数据都传到遥远的云端，对吧。

那天我坐在外婆家的小餐桌前，喝着甜丝丝的糖芋苗，突然反应过来——我天天在公司搞的这套“把老师的经验掏出来，塞给能在普通人身边跑的小徒弟”的事，不就是外婆做了一辈子的事吗？她以前教我切菜，从来不会拿本教科书念，就是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把菜切得歪歪扭扭，伸手把我的手掰成她习惯的角度，说“手要缩成鸡爪样，不然要切到手指”。

我那时候就动了念头。我把攒了大半年的外婆的做菜视频、口述录音、还有那些写在笔记里的细碎细节，全部喂给了公司内部一个训练好的通用大模型，让它先把外婆的所有做菜的逻辑都吃透，当那个能懂所有细节的教师模型。然后我用了两周的下班时间，把这个模型蒸馏成了一个只有一百多M的小模型，装在外婆淘汰下来的旧华为手机里，连了个二十块钱的蓝牙小音箱，摆在她灶台边的调料架旁边。

刚装好那天我试了下，我对着音箱说“今天想做梅干菜扣肉”，音箱用外婆的声音慢悠悠响起来：“肉要选三指厚的五花，泡梅干菜的水别倒，蒸的时候浇在肉上面。”

外婆当时正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择菜，听到声音突然抬起头，盯着音箱看了好久，伸手摸了摸音箱的壳。

留在灶台边的半句话

那个小模型其实没那么聪明。有时候会出错，比如把“放半勺生抽”说成“放半勺老抽”，遇到我问“蒸扣肉要多久”，有时候会说一个钟头，有时候会说两个钟头。外婆听到错的时候，会皱着眉头骂一句“死东西，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这么久”，然后还是按她自己的习惯定闹钟。

后来外婆走了，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那个旧手机和小音箱一起带回了我自己家，现在就摆在我家厨房的灶台边。

前阵子同事来我家吃饭，我做了梅干菜扣肉招待他们，有人尝了一口说味道跟馆子里的一样。我跟他们提了一句我灶台边摆着个用知识蒸馏做的小模型，他们都笑我，说你这叫什么正经知识蒸馏？正经的蒸馏要算KL散度，要调温度系数，要做好几轮精度对齐，你这就是把一堆语音片段剪吧剪吧拼起来的语音助手而已。

我也没反驳。他们没见过外婆站在灶台边，听到音箱响的时候，眼睛突然亮一下的样子。

上周楼下的张阿姨敲我家的门，拎了一袋子自己家种的小青菜。她说她老伴以前是小区门口修自行车的，攒了一辈子的修车经验，现在人走了快半年，她孙子的自行车链条掉了，自己拆了半天装不回去。她听我妈说我会搞这种“把人的经验存进手机”的东西，问我能不能也帮她弄一个。

我答应了。昨天去她家，翻了她老伴留的一抽屉修车笔记，还有半柜子擦得发亮的旧扳手。

有时候我晚上煮糖芋苗，煮到一半拿不准糖的量，会对着音箱问一句。它有时候会说“放半勺，尝一口不齁就行”，有时候会卡半天，半天蹦出来一句“今天的桂花不够香”。

我也从来没想过要优化这个模型的精度。

毕竟我清楚得很，所谓的知识蒸馏，从来就不是要把一个人的脑子完完整整掏出来，塞进冷冰冰的机器里。我永远也没法让模型学会外婆切菜时弯着的腰，学会她看到我切到手指时皱着的眉头，学会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的样子。

但是那天我放了半勺糖在芋苗里，尝了一口，甜得刚好。

我站在厨房飘出来的蒸汽里，突然觉得这就够了。

那些藏在油渍里、晒过三个太阳的菜干里、铜勺子刮过糖罐壁的声响里的细碎经验，本来就不是什么需要被高精尖技术完美保存的“数字资产”。它只是一些很轻的东西——能让后来站在灶台边的人，少走一点弯路，少把糖放多了，少把扣肉蒸老了。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