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态加密 招投标现场的真实成本账

2026年3月苏州工业园区的招投标会议室，空调开得有点冷。

我坐第三排。

面前的竞标文件堆了17厘米厚。

某省医保局的跨区域参保数据核验项目，原定预算1200万。之前行业内的普遍预期是，按成熟的联邦计算方案，800万就能把项目落地，剩下的钱还能留作两年的运维费用。

结果那天开标的三家同态加密厂商，报的最低值是5300万。

算下来单条参保数据的核验成本，是传统脱敏方案的12倍——相当于把每一张10块钱的普通公交票，换成了跨城头等舱机票来报销。

做了六年联邦计算方案的厂商代表，在走廊抽烟的时候跟我吐槽，去年他们投同省的类似项目，中标价才620万。今年拿到招标文件的时候直接愣了，资质要求里明明白白写着”优先支持全同态加密技术架构，需提供至少3个省级以上同态加密项目落地案例”。

他们手里一个同态加密的案例都没有。

直接弃标。

没人真的算细账。

甲方的经办人也知道贵。但去年年底刚开完的全国密码工作会议上，明确把全同态加密列成了”十四五”末期的重点推广技术，下面的执行部门总不能在招标的时候，把政策要求的技术方案挡在外面。

良率卡脖子的真实生产线

很多人在发布会上听多了同态加密的神话——说它能做到真正的”数据可用不可见”，不用把数据拆成碎块做对齐，不用怕传输过程中的泄露，哪怕第三方拿到了运算结果，也反推不出原始数据。

实际跑到生产线上，全是坑。

去年我去吴江的一家做同态加速卡的厂商调研，车间里的测试台摆了三排。技术总监给我算了一笔账：他们前后流片三次，最高的良率才到12%。什么概念？每切100片晶圆，能正常跑满全同态运算性能的芯片只有12片。剩下的88片，要么是运行到乘法运算步骤就直接报错，要么是功耗飙到320瓦，比同算力的消费级GPU还费电2.3倍。

这就像你花100块钱买盲盒，拆出来只有12块是能正常用的正品，剩下的全是凑数的残次品。

为了把这些残次品卖出去，厂商给它们贴了”半同态加密适配”的标签——只能跑加减法运算，遇到需要乘法的复杂统计，就自动切回明文模式算完再加密返回。

卖不上价。

性能差多少？

我现场测过。处理10万条患者的就诊记录，成熟的联邦计算方案40分钟能出结果，现在量产的同态加密加速卡，要跑11个小时。

就这性能，根本达不到政务项目的响应要求。

但厂商的销售逻辑很简单：不管性能够不够，只要能在投标文件里写”支持全同态加密架构”，就能把报价抬上去。

谁在搭门槛谁在压库存

现在的产业链博弈，早就不是技术好不好的问题了。

两年前国内的几家头部云厂商、传统密码机厂商，牵头攒了个全国密码产业联盟，把全同态加密的技术要求，直接写进了政务、医保、金融领域的招投标资质模板里。

为什么？

他们手里攒了快400项同态加密相关的专利，适配了自己云平台的全套接口。原来做联邦计算的初创公司，手里没有硬件加速能力，没有联盟会员资质，根本碰不到这类项目。

相当于直接把原来的竞争对手挡在了门外。

谁在扩产？就是刚才说的吴江那家做加速卡的厂商，去年拿了地方政府2.1亿的产业补贴，在园区里租了两层厂房，现在仓库里堆了快3000片流片出来的残次芯片。这些芯片卖不出去，因为客户真用的时候会出问题，现在库存压得现金流快断了，就等着今年几个大项目中标，把这些残次品换个包装卖出去。

这场景像极了九十年代国内的VCD厂商，刚把激光头的供应链攒起来，就联合把行业标准改成了必须支持4K碟片播放，不管消费者家里的电视能不能接，先把门槛架起来，把原来做DVD的对手挤走，至于自己的产品能不能真正实现4K播放，先把补贴拿到手再说。

谁在买单？

全是财政拨款的项目。

我接触的某连锁体检机构，之前想做跨门店的用户健康数据统计，算下来如果用全同态加密方案，每年的算力成本是120万，比买10台服务器存明文数据还贵。老板直接放弃了，继续用传统的脱敏方案，连个隐私计算的壳都没套。

民营企业算的是投入产出账。

财政项目算的是政策落实的账。

两边的逻辑从根上就不一样。

普通从业者的真实困境

原来靠联邦计算吃饭的小公司，现在日子最难过。

我认识的一个杭州的初创团队，2023年靠给银行做联邦计算的风控项目，一年做了1800万的营收。2025年下半年开始投项目，连续丢了7个标，全是因为招标文件里加了同态加密的资质要求。

卷不动了。

团队里的8个算法工程师，原来全是做分布式机器学习的，现在被迫抽时间去学格密码理论，报个线上培训班要8000块，学完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投标的时候用上。

有个工程师私下跟我说，他现在看招聘网站，所有隐私计算岗位的要求里，都加了”熟悉全同态加密原理”的条目，哪怕面试的时候根本不会问细节，也得把这个技能写在简历最前面。

更有意思的是，上次在上海的一个产业论坛，碰到某大厂的密码学部门负责人，私下聊天的时候说，现在他们投项目用的同态加密方案，根本不是真正的全同态。遇到复杂运算就切明文，本质上和五年前的传统脱敏方案没区别。但只要投标文件里写了同态加密的字样，报价就能比同行高两倍。

没人会戳破这层窗户纸。

毕竟甲方要的是政策符合率，厂商要的是利润，联盟要的是标准话语权，大家都在按自己的逻辑走。

等明年第一批同态加密的医保核验系统正式上线，算出来的参保数据和实际值差了15%的时候，谁来为这多花的4000万财政资金负责？